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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你

作者:麟潜

内容简介:

面瘫冷厉将军攻×武功高强忠犬美人受

钟离牧(攻)x乔鸿影(受)


桀族与汉族的后代乔鸿影,被迫去刺杀大承国驻守边关的将军钟离牧,如果刺杀不成,回桀族也是死路一条。

阴差阳错被钟离将军误会,将军以为这从天而降的小美人是来救自己的。

乔鸿影被来偷袭的敌国兵将围攻,钟离将军英雄救美,抱起美人就跑。

乔美人(花容失色):诶!我才是想杀你的那个啊!

钟离将军(面瘫脸):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乔美人(小腰一扭小眉一挑):…将军,床暖好了。


HE,有肉肉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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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刑

  西北风号,天威营。

  战俘牢里满地狼藉,两国边境一战刚罢,收兵的鼓角声还在塞上荡着,来来往往的天威营兵士们面无表情地拖着俘虏,挨个扔进战俘死牢里,战俘牢里一时新的血腥味盖住了旧的。

  一青甲士兵提着油灯干粮掀开门帘进来,给刚换班下来的大哥们分了几个青稞馍馍和一叠咸菜。

  “大哥,今天很精神呐。”青甲兵笑着换上守卫的宽刀,撩开硌腿的甲胄坐在木桌旁的长凳上,有点好奇地看着围坐在木桌前的几位兵哥。

  其中一个壮兵端起平碗仰脖喝干了青甲兵带来的醪糟,一拍桌子,豪爽笑道,“刚跟西允那仗打得漂亮,奶奶的,自从钟离将军来了我们天威营,这仗打得让人心里爽快。”

  另一个瘦高士兵嚼着馍馍低声道,“今儿撞了邪,抓着一个桀奴。”

  桀族和西允是大承西北边境的两大威胁,大承皇帝常常哀叹,桀允二族不除,边境永无宁日。

  那壮兵笑着打岔,“老子真没见过那么别致的人儿,那大眼睛,那小嘴儿小鼻子,美得很美得很。”

  青甲兵一听,眼都亮了,“是个桀奴美人啊?”

  壮兵尴尬摸了摸鼻子,“是美人儿,不过是个爷们儿。要是女人今晚还不被哥儿几个给操废了,哈哈哈。”

  青甲兵愣了,“就是今晚刺杀钟离将军的那个?”

  壮兵抱着一条腿蹲在木凳子沿上,一边啃着馍馍,“哎对对对,就那个,正大刑伺候审着呢,那桀奴骨头真硬,跟个小辣椒似的,不过——上了咱战俘牢的大刑,不怕撬不开那桀奴的嘴。”

  “看那桀奴的打扮,有点儿贵族的意思。”壮兵夹了口咸菜道,“哎,真念想咱们中原的大米饭,这破地儿全是夹生的硬疙瘩,馍馍都扎嗓子眼。”

  瘦高士兵刚想说话,表情僵了僵,连忙拽旁边两人起来行礼。

  “钟离将军好。”

  钟离牧战甲未脱,带着一身凛冽寒意和血腥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被桌上的羊油灯在脸上照出阴影,时维七月,早晚却还能冻得人骨头透凉,钟离牧的银甲上还闪着寒光。

  三个士兵战战兢兢地在旁边抱拳行礼站着,不敢抬眼看人。

  这位刚刚到任的钟离将军年方二十七,虽年轻却手段凌厉,到天威营的第一天就连斩六位军官立威,今晚这一战更是让人心服口服。

  钟离牧冷冷瞥了一眼桌上的饭食,冷着声音问,“那个桀族人关在哪。”

  壮兵刚刚还豪气冲天,到了钟离将军面前便立刻夹着尾巴萎了,恭敬道,“回将军,在里面审着呢。”

  钟离牧带着浅纹的眉心微微皱起来,面上依然冷硬着,快步往战俘牢深处走去。

  三个人松了一口气,这时,钟离牧回过头来,眼神落在三个人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换班闲聊,军纪松懈,各自去领十军棍罚。”

  三人脸色难看,又决不敢忤逆钟离将军,只好认栽,这位钟离将军向来一言九鼎,他说出的话就没一句还能改的。

  壮兵一脸悲戚,钟离将军从不来战俘牢里沾晦气的,今天这是亲自来提审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出门领罚,心里还恶狠狠地想着,那桀奴今天落在钟离牧这冷面阎罗手里,便是死无全尸的命。

  刑牢里,几个逼供的士兵拎着滴血的皮鞭坐在桌前喝水小憩,不远处的刑架上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乔鸿影垂着头,油灯在一边烤着,映得他眼窝深邃鼻梁细高,明明是桀族的长相,皮肤却又不像桀奴一样黝黑,苍白细嫩。

  异域的柔媚和汉族的清俊在乔鸿影脸上完美结合。

  乔鸿影嘴角挂着一股干涸的血迹,长长的睫毛垂着,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身上的囚衣被皮鞭抽烂,身上泼的盐水渗进伤口里,钻心难忍。

  从前乔鸿影只知道桀族的毒蛊让人生不如死,今天却尝到了更加残忍的汉人酷刑。

  想死,现在只想死,不知道这种痛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现在若是有人给自己一刀毙命,乔鸿影对佛发誓自己会感谢他。

  乔鸿影心里绞痛,一条贱命生在贵族,真是凄惨至极,明知道来行刺汉人将军是飞蛾扑火,还是被家里人生生逼到汉营。

  乔鸿影这辈子最厌烦的就是自己的汉桀交融的血统,桀族人不待见他,汉家人也拿他当蝼蚁败类。

  一个士兵歇够了,拎着鞭子走近乔鸿影,拿起在炭炉上烤了许久的烙铁,烙铁红得刺眼,嘶嘶冒着滚烫的热气,慢慢接近乔鸿影。

  长期刑审战俘的士兵们心里早就麻木病态了,他们有时甚至什么也不问,单纯以折磨人取乐。

  士兵残忍一笑,捏捏乔鸿影未沾血迹的脸,低声狞笑道,“知道为什么鞭子没抽你这张脸么。”

  乔鸿影半点力气也没有,已经完全靠身上的绳索铁链挂着,只要绳索一断,乔鸿影立刻就能软死在地上。

  见犯人一直垂着头,士兵不耐烦了,抓起乔鸿影的头发用力一扯,把一张苍白绝望的小脸露出来,低声在乔鸿影耳边笑道,“一个爷们儿长得这么美,我都替你浪费得慌。”

  说罢,滚烫朱红的烙铁便照着乔鸿影的脸压上来,这一下可不是毁容的事,眼睛脸颊全得化成血水,基本上小命就交代了大半条了。

  眼看着一股滚烫热气朝自己铺面而来,而自己又退无可退,哪怕乔鸿影骨头再硬,现在也真的怕了。

  乔鸿影双目紧闭拼命向后缩,无奈身体被锁扣紧紧缚在木柱上,长发被士兵扯着,连头都动不得。

  “呜…”乔鸿影拼命挣扎,无济于事。

  其实士兵也没什么问题可逼问,不过就是捡着一个异族美人,想要凌辱折磨而已。

  烙铁刚刚触到乔鸿影的皮肤的一瞬,突然手里一松,那士兵慌忙回头,发现钟离将军正冷冷站在自己身后,掂了掂手里的烙铁,随手扔回了炭炉,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士兵吓得面如土灰,慌忙行礼,“将军!”

  乔鸿影感觉自己左脸被烙铁的热气烫到了一点,心里特别害怕,眼泪遏制不住地直接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忍不住哽咽了一小声。

  钟离牧面无表情地走近,抬手把乔鸿影的长发往耳后拢了一下,轻轻抬起乔鸿影的下颏。

  “睁眼。”钟离牧淡淡命令道。

  恐怖的滚烫没有落在自己脸上,乔鸿影感觉到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托着自己的下巴。

  乔鸿影打了个寒颤,缓缓抬眼看面前人。

  一双剪水的眸子缓缓抬起,睫毛上挂着泪珠,水汪汪地仰头望着钟离牧,面前这人一身银甲,剑眉,薄唇,眉角刻着一道寸长的陈年深疤,昭示着主人的功勋。

  钟离牧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话。

  “是这个人。”钟离牧扫了一眼几个拎着鞭子的士兵,“把他解下来,带他跟我走。”

  士兵们心里疑惑,却又完全不敢质疑钟离将军的话,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乔鸿影身上的锁链全部打开。

  身上束缚一松,乔鸿影没了支撑,腿上身上被抽得血肉模糊,还上了夹刑,早就伤了筋骨,乔鸿影站不住,瘫坐在钟离牧脚下,虚弱到只能扯着钟离牧下摆的银甲才能勉强坐着。

  乔鸿影十指还有拶过的血痕,在钟离牧雪白的甲胄上颤颤地留下了几个红红的小爪印。

  几个士兵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钟离将军就是个冷面罗刹,说不定下一刻就把这小桀奴给活撕了。

  没想到,钟离牧并没一脚把乔鸿影踩死,而是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到乔鸿影面前的地上,漠然道,“披上吧。”

  乔鸿影怔怔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披风,还绣着汉族的云纹,看着挺暖和,只是自己不太敢伸手去捡,不明白这个汉人将军到底是何用意,只觉得这个人虽然凶巴巴的,但是并没有恶意。

  几个士兵回过神,将军最大,说什么都是对的。赶紧一拥而上,押住乔鸿影两条胳膊把人拎起来,拎到将军面前等候发落。

  乔鸿影早就对这几个病态的人有了阴影,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几个士兵,脚下一软,抱住了钟离将军的腰。

  士兵们大惊失色,“哎你这桀奴!那是我们钟离将军!”

  乔鸿影恍然,这就是钟离牧。

  他这次的刺杀目标。

  也是因为这个人,乔鸿影功亏一篑,被抓进战俘牢好生折磨。

  钟离牧冷冷抬手,“你们去吧,找东西抬他出去,我有话问他。”

  乔鸿影一时撒手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一脸不知所措地仰头看着钟离牧。

  钟离牧眉头皱的更深,拿剑鞘把地上的披风轻轻一挑,披风落回手上,钟离牧把披风披在了乔鸿影肩上,又裹了裹,无奈拿惯了剑的手太笨,把乔鸿影裹成了一个小包子。

  披风的系带被裹到了后边,钟离牧只好把双手围过乔鸿影,伸到后边去系带子。

  乔鸿影误会钟离牧是要抱他,颤颤地伸出满是血痂的苍白细长的手,朝钟离牧伸过去微微张开两臂。

  钟离牧看着面前的血淋淋脏兮兮的小人儿向自己要抱抱,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这个桀族少年之前可不是这么温顺的。

  钟离牧亲眼看到他独自在敌兵围攻里砍杀,那双眼睛就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狼在撕咬猎物。他终究是个带着桀族野性的狼,只是现在受伤了而已。

  乔鸿影见钟离牧久久不动,向着钟离牧伸出的双手失落地垂下,委屈地轻轻搭在钟离牧的银甲下摆,又抓出两个混着泥土和血污的小爪印,茫然地仰头望着钟离牧。

  “好了,出去再说。”钟离牧轻叹口气,俯身托起乔鸿影的腋下,把人托起来换到背上,背着这一身伤的小桀奴,缓缓出了刑房。

  乔鸿影趴在钟离牧背上,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把胳膊缠在了钟离牧脖颈上,手无力垂在钟离牧锁骨前。

  钟离牧倒不担心这桀族人会突然发力勒死自己,就他现在的样子,再来一百个也不是钟离牧的对手。

  况且他也算对自己有恩吧。

  脖颈上搭着冰凉的胳膊,钟离牧回头冷声警告,“言行举止不可轻浮,规矩点。”

  乔鸿影现在脆弱得经不起训斥,默默把头埋下去,哦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额,虽然受目前看起来有点弱……不要着急!



第二章 错见

  钟离牧行事最磊落,也最无禁忌,毫不避讳地从战俘牢里把乔鸿影背了出来。

  在战俘牢附近巡视守卫的兵士们看见这一幕,纷纷揉了揉眼睛。

  这桀奴好看是好看,可毕竟是桀族的孽障啊,钟离将军在干什么?

  乔鸿影被附近嗖嗖打过来的视线扎得浑身不自在,使劲搂着钟离牧的脖颈往上爬了一点,冰凉柔软的嘴唇贴在钟离牧耳廓上,轻声道,“将军与我这个战俘未免太亲近了,叫人说闲话么。”

  钟离牧目不斜视,在众兵士诧异的目光里,带着乔鸿影回了主将的营帐。

  乔鸿影穿着带血的囚衣囚裤,抱着伤着骨头的腿窝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小心地看了一眼钟离牧的脸色,钟离牧坐在主将的座椅上,依旧冷着一张脸。

  乔鸿影也弄不懂这位将军想干什么,开始还担心他会用更极端的方式逼问拷打自己,可四周望望,确实没有很可怕的刑具什么的,乔鸿影胆子大了些,乖乖窝在角落里和钟离将军对视。

  钟离牧被乔鸿影回报了两道更炽热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用冷然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鸿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想范围里。

  “乔鸿影,缥缈孤鸿影的鸿影。”乔鸿影如实道。

  钟离牧冷峻的眼神忽然缓和了不少,“你是汉人?”

  乔鸿影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好糊弄,细枝末节上还是不要说谎比较好,于是摇摇头,“汉人为我取的名字,教了我这句诗么。”

  钟离牧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还以为他是被桀奴掳过来的汉人,若是那样的话,他应该会愿意留下吧。

  可惜不是。

  钟离牧眉头微微皱起来,“为何救我?”

  犹豫多时,钟离牧终于问出了口。

  乔鸿影愣了半晌。

  救他?

  没啊没啊没这回事啊。

  乔鸿影下意识开始回想三个时辰之前的事。

  三个时辰之前,乔鸿影打昏了一个天威营巡逻兵,扮作巡逻兵埋伏在主帐附近,怀里揣着桀族刺刀,伺机而动。

  看看自己手心的脉络血管,已经隐隐发黑,这切心蛊发作起来霸道凶猛,乔鸿影必须在三天内带着钟离将军的头回桀族,做不到就会死。

  这个钟离牧被他们边境汉人奉为战神,所以才让西允和桀族极为忌惮。乔鸿影虽是被迫潜进天威营,心里却也想看一眼这位战神。

  顺便让他们看清楚,他们的战神连一个小小的桀奴都打不过。

  乔鸿影盯着主帐的卷帘很久了。终于,卷帘被掀起来,里面走出来一个将军,披着祥云纹的披风,右眉眉角有一道寸长的伤痕。

  乔鸿影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钟离将军长什么样,这个人看起来也是个将军,可万一杀错了,一样拿不到切心蛊的解蛊之法,白费功夫,还可能把自己给搭进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顿时漫天燃着烈火的响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火箭上涂满了酥油,落地便带起一片烈火,霎时整个天威营火光冲天,将士们混乱地打水灭火,迅速集结队伍,迎战偷袭天威营的贼人。

  乔鸿影闻到了空气里的酥油味,便确信这是西允人偷袭,心里窃喜,等天威营一乱起来,趁乱下手,那钟离将军内忧外患之下必然捉衿见肘,顾头不顾尾时最是下手的好机会。

  没想到,西允贼人围攻天威营,骑兵已经举着火把冲到天威主帐前时,那眉角带疤的将军直接抽剑出鞘,与数百西允骑兵对峙。

  那将军冷然道,“夜袭我天威营,想必西允王嫌西允人太多了,需要灭一些。”

  乔鸿影悄悄藏在隐蔽处看着,伏在地面听了听声响,天威营的兵将正在往主帐汇聚过来,很快就要开战了。

  乔鸿影悄悄藏在隐蔽处看着,伏在地面听了听声响,天威营的兵将正在往主帐汇聚过来,很快就要开战了。

  乔鸿影静静蛰伏,等待时机,此处为天威营主帐,这个汉人将军应该就是他要刺杀的那个人,乔鸿影重新束了一遍长发,从怀里摸出一把带钩的桀刺,身体微微屈起,和正在捕食的雪豹一般,眼睛死死盯着目标。

  这时,主帐里又走出来一位将军。

  那将军一身寒光毕露的金甲,手拿一把宽刀,显得比前面那位眉角带疤的将军更魁梧一些。

  金甲将军举起手中宽刀,沉郁顿挫的声音吼出来,“夜闯天威营,今天叫你们有来无回!”

  此时天威营各个角落的士兵已经举着火把汇聚过来,刺耳的鼓角之声嘈杂涌过来,天威营兵将与对面冲过来的西允骑兵形成对峙之势。

  乔鸿影犹豫了一下,这两个将军到底哪个是钟离牧…看着那个金甲将军更壮更霸气一些,那眉角带疤的将军虽然个子也很高,可面相长得未免也太俊了,不太像那些边境百姓传言里的战神…

  战神不都应该是高大威猛而且丑丑的吗。

  乔鸿影挠了挠脸蛋,从地上采了一朵小黄野花,一片一片扯花瓣:“金甲的、带疤的、金甲的、带疤的…”

  花瓣扯完了,答案是那个带疤的将军。

  乔鸿影最迷信天意缘分,便把目光全放在了那个眉角带疤的将军身上,抹了一把桀刺的刃,蓄势待发。

  形势瞬息万变,战场刹那间混乱起来。

  西允这次是有备而来,每个骑兵都背着捆着酥油团的箭矢,马鞍子上挂着成捆的羊油布,而且行伍有条不紊,并不与天威营的卒子们硬碰,而是在宽阔处摆开箭阵,以火箭凶猛的攻势逼得天威营兵将越来越聚拢,而火势也越来越凶猛。

  钟离牧吹了声马哨,一匹黑鬃银甲的战马黑风一般冲出来,钟离牧长剑在空中虚划一道,逼退近身的西允步卒,抓住疾驰而过的战马,飞身跃上马背,凌寒的剑意划破了围攻的西允人护身的皮革,霎时血花四溅,钟离牧刃不沾血。

  卫将军同时架起宽刀,唤来战马,与钟离将军相背而立,发红的双眼死盯着冲过来的西允骑兵。

  乔鸿影咽了口唾沫,心道,“这汉人还挺厉害的。”

  纵使钟离牧能以一当百,可西允有备而来且人多势众,几番周旋后一时冲散了钟离牧和卫将军,钟离牧被数十西允骑兵围住,脱不开身。

  钟离牧喊了一声,“卫落,去引援兵过来!”

  卫将军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钟离牧,策马飞奔闯出包围圈,回头喝道,“你撑住!”

  乔鸿影握紧了手心的桀刺,听见这金甲将军名为卫落,便直接排除了这个人,视线尽数落在那眉角带疤的将军身上。

  “那个金甲的不是钟离牧,那就试试这个吧。”乔鸿影身子一弓,闪电一般窜了出去,锋利的桀刺直指钟离牧的咽喉。

  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鸿影刚刚落到钟离牧马前三丈,十几个蛰伏不动的西允步卒便冲了过来,把乔鸿影团团围住。

  钟离牧手中青剑翻飞,挑飞了一个西允人,便有一个少年出现在西允包围之中。

  那少年眉目深邃柔美,四肢修长好看,脖颈挂着一颗漆黑的六眼天珠,双手腕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镯,一双鹰隼似的锐利眸子,手心攥着一把蜿蜒如毒蛇的桀族匕首,正盯着朝自己扑过来的西允人身上砍过去。

  短短一个呼吸,那少年身侧竟没有一个还能喘气的,满地鲜血尸身断骨,少年身上染了血,手中的桀刺滴着血。

  乔鸿影缓缓抬起手中桀刺,伸出舌尖,舔掉了刃上流淌的鲜血,卷到口中品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冒着西域野狼一般的凶光。

  而钟离牧发现这双凶狠狼目好像正盯着自己。

  乔鸿影一跃而起,舔掉鲜血以后更加锋利的桀刺指着钟离牧的眉心,乔鸿影飞身踏上一个西允骑兵的马头,在空中翻了一圈,双手握着桀刺狠狠朝着钟离牧扎下去。

  然而事不如人意,三个西允骑兵抓住钟离牧停滞的空歇冲了过来,手中长矛对准了钟离牧的后心。

  乔鸿影瞳孔一缩,这长矛若是贯穿了这汉人将军,指定要把自己也一起扎上,心中一转,手中桀刺猛然拐了个弯,狠狠掼进即将把长矛捅进钟离牧后心的那个西允骑兵心脏里。

  但在钟离牧看来,这从天而降的西域小美人,竟然是来救自己的。

  “退后。”钟离牧趁着乔鸿影手中桀刺脱手,已经没有了自保之力,便一把抓住乔鸿影的戴着细碎银镯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揽。

  “你躲在我身后。”钟离牧低声道。

  乔鸿影还没明白状况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拢到了后边。

  乔鸿影眨眨眼,“哎????”



第三章 脱逃

  乔鸿影直接被钟离牧拎到了自己的马背上,东张西望地想要把插在西允骑兵尸体上的桀刺夺回来,刚伸手去捡,手腕再一次被钟离牧攥住,往回塞了塞。

  钟离牧告诫道,“不必逞强,安静点。”

  乔鸿影内心崩溃,心想,“不拿刀怎么杀你么,叫我拿手抠么!”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马蹄踏地的震响,卫将军领着呐喊的援兵冲回来,刚回来便看见钟离牧的战马上上侧身坐了一个异族少年。

  “小心背后!是桀奴!”卫将军惊诧大喊一声,想都没想,只是见着外族人就习惯性想杀,长矛破空之声骤然传来,乔鸿影看见那金甲将军将一把锋利长矛用力冲自己抛过来。

  乔鸿影脸色骤变,右手一撑马背,从钟离牧的战马身上一跃而起,在破空飞来的长矛上踏了一步,从地上滚了两圈作缓冲,借力跳到插着自己桀刺的那个西允骑兵尸体前。

  “好疼!”乔鸿影心口骤然疼了一下,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刚刚动作太剧烈,催动了体内的切心蛊,被这毒蛊反噬,乔鸿影痛苦地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钟离牧被数十西允骑兵团团围住,根本看不清界外的情况,也丝毫顾不上刚刚从自己身后逃走的桀族少年。

  卫将军一声令下,十几个天威兵冲过来,把失去反抗力的乔鸿影死死按住,拿铁链锁了起来。

  卫将军命令道,“把这桀奴关进战俘牢,你们,去协助钟离将军!”

  乔鸿影拼命抬头寻找刚刚那个眉角带疤的将军,主帐前已经混乱不堪,战火纷飞满地尸身,身上毒蛊作用渐强,乔鸿影看到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几个天威兵给拖走了。

  之后便是残忍的严刑拷打。

  ————

  乔鸿影回忆到这,望望坐在椅上的钟离将军,差不多明白这位将军大人误会什么了。

  “为何救您…那当然是因为…”乔鸿影咬了咬嘴唇,对着钟离牧抛了个媚眼,“仰慕么~”

  这媚眼抛得惊世骇俗倾国倾城男女通吃,随便换一个定力没那么强的,现在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钟离牧显然属于定力强的,对美人计无动于衷。

  虽然确实有点美得晃眼。

  “你的身份。”钟离牧冷声问。

  “…”

  钟离牧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乔鸿影挫败感十足,懒得再说话了,随口答道,“桀族,你不是知道么。”

  敷衍答过,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

  脱了上衣脱裤子,一身被抽得血哧呼啦满是裂口的囚衣被扔到地上,乔鸿影浑身只剩下一个羊毛毡的底裤,白皙修长而满是伤痕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打着颤,显得特别寥落可怜。

  乔鸿影抱着自己快被刑具夹断了的腿,低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尖舔膝盖上的伤口。

  钟离牧难以置信又难以接受地瞪大眼睛。

  带着晶莹涎液的舌头舔过膝盖上翻开的血肉,然后顺着大腿内侧的血痕舔下去,舔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再舔另一处伤口,舌尖掠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晶莹湿痕。

  钟离牧出身将门望族,母家是书香门第,刚来边境不久,还从没接触过异族的习俗。

  此时看了乔鸿影的动作,钟离牧简直无法接受,起身快步走过去,扯住乔鸿影伤痕累累的手腕,警告道,“你…住嘴,不知羞耻,不开化的蛮族行径。”

  乔鸿影僵住了。

  不开化。蛮族。不知羞耻。

  乔鸿影一把甩开钟离牧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舔着胳膊上的伤。

  眼睛里含着委屈至极的泪。

  营帐里突然安静下来,钟离牧看着眼里转泪独自蜷缩起来舔伤口的乔鸿影不知道说什么,只见乔鸿影舔着舔着就不动了,抱起两条腿蜷成一小团,两道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到虎皮榻上。

  钟离牧眉头又皱了皱。

  许久,乔鸿影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沾着水珠幽怨地望着钟离牧,哽咽道,“你才不开化,你全家都不开化!”

  说罢又委屈地嘟囔,“我每天都会洗澡,才不是不开化,我很干净的么。”

  钟离牧才明白刚刚那番话让这小孩伤了自尊。

  “是我失言。”钟离牧偏过头低声道。

  乔鸿影不依不饶,颤颤地扯住钟离牧的衣裳,哑声道,“我们没有医馆,不会制药,不舔伤口我就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谁都像你们中原一样会…养…膘呢,就知道…使…唤奴隶,吃肉吃酒,喜欢钱和女人。”

  乔鸿影说汉语说的不太顺当,有的地方要停下来想想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

  所以可怜委屈里还莫名夹带着点蠢。

  钟离牧轻叹口气,本想叫人拿些伤药进来,忽然想起来这小孩讨厌中原人使唤奴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低声道,“在这等着。”

  乔鸿影看着钟离牧掀开营帐的棉帘走了出去。

  “也是一个混蛋汉人。”乔鸿影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腿骨伤得有些重,乔鸿影只能忍着剧痛半爬半走往通风窗那边摸索。

  再拖延下去,切心蛊会要了自己小命,只能暂且回桀族了。

  乔鸿影刚爬上窗台,身后就传出一声咳嗽。

  “你想去哪。”钟离牧问。

  乔鸿影被抓了现行,无奈靠在窗台上,“我吸气困难,到外边吸吸气。”

  钟离牧扔给乔鸿影一个包袱,乔鸿影怀疑地打量了一番钟离牧,又怀疑地打开怀里的包袱。

  里面一丝不苟地整齐排列着自己原先穿来的桀族衣袍,一颗拴着红绳的六眼天珠,两个银镯子,还有几个装着药的小瓶子,外加几块中原特有的精致酥点心。

  乔鸿影奇怪地看了一眼钟离牧,“什么意思…”

  钟离牧表情上没什么波澜,淡然道,“你不算战俘,想走就走吧。”

  乔鸿影满眼警惕地打量这位冷冰冰的将军,从包裹里捡出那颗六眼天珠重新系回脖颈上,又捡出一个银镯子丢给钟离牧。

  钟离牧接下那枚银镯子,皱眉道,“我并非要你回报。”

  “随便你,你们中原炼的银子不好的…有些西域的毒试不出来的。”乔鸿影回头轻笑,眉眼弯弯的,重新把包袱系好背起来,一手攀住窗沿,飞身跳了出去。

  钟离牧静静望着乔鸿影消失的地方,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银镯子。

  银镯上镌刻着咒语一样复杂的桀族真言,内侧则刻着歪歪扭扭的‘乔鸿影’三个蹩脚的难看的汉字。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钟离牧冷厉的表情缓和下来,眼神温柔如水。

  与此同时,乔鸿影正坐在钟离牧的营帐顶上,穿戴好了衣衫,倚靠在角落里,一脸纠结地看着包袱里的点心。

  纠结了半天,乔鸿影拿起一块酥饼,开始一颗一颗抠上边的芝麻。

  “吃,不吃,吃,不吃…”抠一颗往嘴里放一颗。

  芝麻抠完了,答案是不吃。

  “哼…”乔鸿影把点心塞进嘴里,拿起下一块。

  刚刚那个不算,重新算一卦比较好。

  “钟离木头…别让我再看见你我警告你。”乔鸿影不屑地哼了一声,叼着酥饼,拎起包袱起身,忍着浑身的剧痛隐没进了夜色中。

  ————

  乞尔山,桀族老巢。

  乔鸿影回来时格外憔悴,刚蹲下身从浅河里捧了些水喝,微微波动的河面映出一个少年的古铜色脸庞。

  是桀族的大王子,笑盈盈地拍了拍乔鸿影的肩膀,用桀语说,“你回来了,那汉人将军的头有没有带回来?没有带回来的话,阿爸不会给你解蛊法的。”

  大王子脸色十分差,他不认为乔鸿影应该活着回来,也不想让他回来。

  这个乔鸿影在桀族人眼里是个异类,而且是个不会打架的瘦弱的废物,大王子很不待见这个异类,只因为他母亲是送来和亲的中原公主,可汗对这个乔鸿影便多关照了些。

  乔鸿影抹干脸上的水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双手合十朝着大王子行了一礼,用桀语回道,“放心,我还给阿哥带了些礼物。”

  大王子诧异地看了一眼乔鸿影,对中原人的好奇心驱使探头往乔鸿影腰间的鹿皮袋里望了一眼。

  谁知,刚刚解开袋口,那鹿皮袋里骤然窜出一只拇指大的毒蜂,毒蜂嗡嗡猛扑到大王子脸上,乔鸿影眼看着那毒蜂把刺扎进大王子眼睛里。

  大王子捂着脸在地上痛苦打滚,嘴里狠毒咒骂,“乔鸿影!你想干什么!你害我!”

  乔鸿影一脚踩在大王子胸口,目光轻蔑地扫过大王子全身,美艳危险的一双眼睛斜睨着大王子,笑道,“啊,那切心蛊谁给我下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王子噎了一下,继续捂着眼睛哭嚎,“是谁!不是阿爸吗!”

  乔鸿影眼中笑意更甚,“可汗可没你这么下作。怪不得我找遍了领地也没找到母蛊,原来是在你身上,阿哥,你真是我的好阿哥,你送我那碗奶茶我想都没想就喝了,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

  母蛊在大王子体内,对宿主没有伤害,却能控制乔鸿影体内子蛊的动静,看来大王子早就存了杀心,在乔鸿影深入天威营时催动子蛊,根本就没想让乔鸿影活着回来。

  母蛊一死,子蛊便自然解了。

  乔鸿影掰开大王子的嘴,两根手指夹着薄石片伸进去往舌根上划了一道血口,又在血口上抹了一把九巴蛇的毒液。

  “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乔鸿影把沾血的石片扔到浅河里,缓缓走了。

  大王子到死也不明白,这个一直懦弱平庸的有汉人血统的乔鸿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辣。

  乔鸿影嘴角浅浅勾起,“蛰伏十七年,早就想报仇了。”

  自从乔鸿影的母亲去世,乔鸿影在桀族处境艰难,如果乔鸿影没有为桀族赢得利益,他母亲就无法天葬,只能和低贱的坏人一起土葬,这是桀族的规矩。

  作者有话要说:

  这才是真小乔……只对自家小攻卖蠢的小可爱……



第四章 劫持

  成群的油亮的牧马在盘岭古道上匆匆赶着路,马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在宽阔和缓的卓加河支流分界处停下来。

  乔鸿影叼着根草茎,枕着手躺在满是紫色野鸡冠子花的平原上,翘着一条腿悠哉晃着,举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银镯,现在只剩下一只了。

  “竟然送那个汉人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是脑袋进了羊屎。”乔鸿影不甘心地一遍遍回想之前,恨恨地咬了一口草茎,“蠢人,送你那么宝贝的东西…就不知道说个好听点的话么。”

  钟离牧还说自己不开化不知羞耻,乔鸿影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委屈。

  小心地把胳膊放到鼻尖前闻了闻,香香的,有格桑花的甜味。

  “哼…我就说我很干净的。”乔鸿影心情好了不少,嘬起嘴吹口哨,桀族的曲子,汉人的词,歪歪扭扭的调子在宽阔平原上传了不知多远。

  柔顺的长发在微风里飘起几缕,身上的银铃哗啦哗啦地响。

  一个桀人走过来,双手合十对乔鸿影行了个礼道,“王子,何时启程?”

  乔鸿影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拍粘在屁股上的草叶子,吐了嘴里的草茎,望了望太阳。

  “现在走。”乔鸿影吹了声马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河边跑回来,跑到乔鸿影身前,低下头顺从地让乔鸿影摸自己脖颈。

  “可汗的消息不错的话,今天落日后,一路汉人商队会经过盘岭古道南边的牧场。”

  乔鸿影蹲下身捡起一根草枝子在泥土上划拉,一边道,“你带一队去劫货物,迦玛带一队去堵人抢马,再分出一队来挑拣他们货里的东西,把不值钱的都扔掉,琉璃丝绸什么的要留下,粮食和水给他们留下就行,啊对了,这个商队是巴蜀经葛尔木过来的,一定有书本竹简,你们把书本笔墨都抢过来。”

  那桀人挠挠头,“王子要汉人的书干什么,您又看不懂。”

  乔鸿影脸蛋一红,扔下手里草枝子起身,抓住马鞍 翻身上马,两道弯眉快要皱在一起,“你闭嘴,去干活,叫儿郎们都精神着。”

  枣红马嗒嗒地载着乔鸿影跑开了。

  乔鸿影无聊地趴在马背上,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马鬃编着小辫子,一边恨恨地想,“看不懂汉人的书…还不许我学吗。”

  “我若是问的话…他会讲给我的。”乔鸿影忽然想到那个眉角带疤的将军。

  乔鸿影托着腮帮望着远处群山旷野环绕下的云海。

  如果我也很会说汉语,很懂汉人的书,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好。

  一定不会那么嫌弃地看我了。

  乔鸿影心里还有点期待。

  自从桀族大王子死后,整整半个月,乞尔山都笼罩在王子不幸身亡的痛苦中。

  桀族的老巫检查了大王子身上的伤口,说是死于毒蜂蛰刺。可汗虽然心痛,却无可奈何,只好令老巫念咒安息自己儿子的英灵。

  乔鸿影在大王子舌根划的那一道蛇毒着实阴狠,竟连老巫也给蒙骗了过去。

  这一招是他母亲曾经教他的。

  乔鸿影直到十三岁的时候还一直以为他母亲真的是位中原皇族的公主。

  桀族和西允确实并不开化,很多干旱的时候缺少粮食只能依靠侵略和抢夺。

  乔鸿影还从来没参与过侵略掠夺物资的行动,一是因为母亲死后乔鸿影没有什么地位,就算有游猎和劫商队的事儿也轮不上他,二是因为有大王子在头上压着,在这些西北牧族眼里,足够强的,有野性有血性能够带领族人抢夺地盘和食物的,才是他们的领袖。

  因此这些劫掠汉人商队的事向来是大王子做。

  大王子一死,乔鸿影成了可汗最年长的孩子,此此劫商队的差事便落到了乔鸿影身上。

  乔鸿影本身其实是乐意的。

  在桀族,自己没有功勋就会连累母亲被人贬低,乔鸿影在桀族没有战功,母亲死后自然也不能被天葬。

  摆在乔鸿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带钟离牧的首级回来,或是带着足够的财物金银回来。

  乔鸿影现在不想杀钟离牧了,他觉得如果杀了钟离牧自己也不会很高兴,仔细想想这人好像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可就是有点下不去手了。

  ————

  傍晚天阴,举目眺望,平川之上青穹苍云。

  盘岭古道尽头传来驼铃的叮当声,一路驼队满载着货物慢悠悠地走来。

  乔鸿影带人藏在起伏的山沟里,手持桀刺,低声用桀语道,“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夺人水粮。”

  周围埋伏的桀人纷纷双手合十伏身在地面表示向土地发誓。

  乔鸿影静静伏在草叶覆盖之下,一双幽深眸子盯着由远及近的驼队,待到商队接近了埋伏范围,乔鸿影举起手,“上。”

  伏身在杂草中的桀人一跃而起,手持桀刺,长长吹了一声马哨便朝着驼队冲过去,藏在山野中的战马猛然窜出来,把整齐的一路驼队冲得乱七八糟。

  “桀人偷袭!保护货物!”几个商队的镖师神色大变,立刻拔刀散开队形,围成一个圆形把货物和骆驼马匹围在里面。

  乔鸿影未动,冷冷望着这一路商队的领头。

  “不对…”乔鸿影觉得有些蹊跷,这一路驼队若是被洗劫,损失必然极大,可这领头的未免太镇静了。

  那一路驼队缓缓后退,可惜这里是乔鸿影考虑许久才决定埋伏的地形,驼队身后十七丈便是个陡崖。

  乔鸿影瞳孔骤然缩小,猛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急促尖锐,代表着即刻撤退。

  “回来!”乔鸿影嗓子快要喊破了声,“都回来!有埋伏!”

  冲在后边的十几个桀人及时勒马撤回,一脸诧异疑惑地望向乔鸿影,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桀人,此时已经开始与商队的镖师缠斗,撤不回来了。

  霎时,盘岭古道尽头突然飞出数十道羽箭,羽箭急速破空还能听得到尽头铮铮的弦响。

  几乎只在一刹那间,与商队缠斗的十几个桀人胸口中箭,鲜血喷涌,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染红一整片草地。

  乔鸿影反手拿桀刺,随手抓住一匹马的马鞍翻身坐上去,双腿一夹,首先冲进了商队,把几个受了轻伤的桀人扔出了镖师和箭阵的包围,独自一人朝着盘岭古道尽头飞奔过去。

  “我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阴我桀族儿郎呢。”乔鸿影一手持桀刺,一手扯缰绳,长发在身后飞舞,身上缀着的细小的银铃哗啦啦响,单枪匹马冲进古道尽头。

  乔鸿影顶着箭雨急速前行,视线尽头却出现一面蓝金麒麟战旗,威风赫赫的“天威”二字龙飞凤舞翔于其上。

  战旗之下,一眉角带疤的银甲将军手持利剑于马上静待。

  桀族境内是商队被劫持次数最多的,从前驻守边境的将军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了钟离牧这,却非要把这嚣张的桀奴强盗一网打尽,是以与商队联络,带了一支六十四人小队,前来清除桀奴匪患,护送商队通行。

  钟离牧看见雾气缭绕中冲出来的那人,竟是乔鸿影,之前自己心软放了的那个乖巧的桀族少年。

  钟离牧眼中此时只有一片飘飞的长发,还有那双幽深的眼睛。

  就算是拿刀朝自己冲过来的样子,也那么好看。

  钟离牧有一瞬间的失神,当初这小狼崽也是这么举着刀朝自己劈头砍下来,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钟离牧发现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现在也是。

  不过一瞬间,乔鸿影已经举刺杀至身前。

  乔鸿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慌什么。

  他现在特别想解释。我不是经常劫商队,我只是第一次,我没有伤害你们汉人,我不是心甘情愿来的。

  钟离将军…你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

  乔鸿影冷硬的眼神里渐渐出现一丝崩溃委屈不知所措的神色,就是这一瞬间眼神的松动,也被钟离牧看在了眼里,钟离牧见过这小狗儿似的眼神,每看一次都会觉得有点心疼。

  第一次乔鸿影委屈巴巴地朝自己伸出手,怎么就没抱抱这可怜的小孩呢。

  乔鸿影已经冲进了天威军队包围圈中。

  有那么一瞬间,乔鸿影想扔了桀刺认输投降,可周围冲杀上来的天威士兵不给乔鸿影一丝喘息的机会,此时此刻,乔鸿影一旦放下桀刺,就必定被天威兵的长枪穿心毙命。

  其实乔鸿影在万千兵甲中也可如入无人之境,只是他现在不敢,不敢在钟离牧面前杀他的人。

  乔鸿影也烦自己太优柔寡断,桀族的人就能白死了吗。

  正因为心里纠结,乔鸿影既无心杀出一条血路,也没有放下武器认输的魄力,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乔鸿影一人对数十天威骑兵,游刃有余却迟迟不愿脱身。

  钟离牧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鸿影施展出炉火纯青的汉人功夫。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钟离牧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抽剑出鞘,迎着乔鸿影策马飞去。



第五章 意外

  钟离牧之前久未出手,看着乔鸿影用与桀人截然不同的手法使桀刺,这一身中原功夫似曾相识。

  钟离牧穿着一身利落的银白软轻甲,身后是随风飘摇的血色披风,骑在黑鬃马上,面色冷漠地冲来,马蹄带起一溜扬尘,一股沉重威慑迎着乔鸿影的面颊压过来。

  乔鸿影看着钟离牧的剑刃离自己越来越近,手里桀刺都不知道该往哪挡。

  他不会真想杀我吧。

  乔鸿影手中桀刺飞速往四周点略,将围在周身的天威兵轰退,却不想轰退以后,钟离牧便顺着人马退开的缝隙拎剑冲了过来。

  “你别过来!”乔鸿影瞪大着一双眼嘶吼一声。

  音尾还有点发抖。

  见钟离牧不依不饶,胯下战马掉不回头,乔鸿影便松了缰绳,在钟离牧剑刃扫来时,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乔鸿影落到地上滚了几圈,与钟离牧拉开一段距离,喉结上下颤动,一脸桀骜的怒气,仰头色厉内荏地道,“放我走吧。”

  其实若是想走,谁能拦得住他。乔鸿影想要得到钟离牧的允许,仿佛听不到他松口,自己逃走就是犯了罪,会于心不安。

  钟离牧轻轻蹬了一下马腹,冷着一张脸缓缓骑马靠近乔鸿影。

  乔鸿影退了两步,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钟离牧,哑声道,“又没伤到你们,桀族儿郎们重伤了十几个!”

  可桀族拦路夺货也是不争的事实。

  钟离牧缓缓逼近,手中剑刃也未收,仍旧居高临下指着乔鸿影的眉心。

  钟离牧每靠近一步,乔鸿影就觉得自己心里更难受一分,可钟离牧又没冤枉自己,被抓了现行还有什么可说的。

  钟离牧淡淡道,“上次放过你,我后悔了,所以今天不会了。”

  乔鸿影深吸了一口气,哀戚眼神里重新填满凶光,冷声道,“我都打算不杀你了,你自己送上来我也没办法。”

  乔鸿影话音未落之时,忽然伏身蓄力,用力在脚后的岩石上一踏,猛然窜起七尺高,抓住钟离牧的黑鬃马马头上的银甲片,用力一荡飞身跃起,敏捷迅速的一双腿朝着钟离牧扫过来。

  钟离牧把剑刃转了转,转到一个不会让乔鸿影见血的方向,朝乔鸿影支撑马头的那只手打过去,乔鸿影注意到钟离牧的动作,撑马头的左手一松,整个身体腾空,右手的桀刺便朝着钟离牧的后心回刺。

  钟离牧反手挡开,一边躲闪,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看着乔鸿影的身法套路。

  这些功夫都很眼熟,可惜传到乔鸿影身上已经沾染了太多桀族搏斗的技巧,难以看出出处,钟离牧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这功夫到底出自中原哪一家。

  但不得不说,乔鸿影的实力似乎还略胜自己一筹,只是身形和力量都差了不少,不知道若是一直缠斗下去,会不会真让这小孩钻了空子。

  更让钟离牧纳闷的是,这小孩为什么不跑啊。

  乔鸿影体力不支,落回地上,扬起头喘着气道,“让我走吧,你抓不住我的。”

  钟离牧也看出来,这小孩好像是在等着自己允许他走。

  若我一直不允许呢,他是不是就真不走了。

  钟离牧眼神里浮现一丝淡淡的兴味。

  天威营士兵在阵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没有将军的命令不敢妄动,就看着那个面目极美的长发少年和自家将军一回合一回合地战成平手。

  太可怕了,钟离将军可是大承第一武将!

  这小毛孩子怎么这么厉害。

  钟离牧不再留手,一把银剑转开一个角度,闪电般拦腰劈向乔鸿影,乔鸿影瞳孔骤缩,用尽全力从地上跃起来,桀刺对准钟离牧的左胸。

  此计声东击西,虚刺其要害,钟离牧必然要护着心口,趁他躲闪时,乔鸿影有自信把钟离牧一脚踢下马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速度太快了,钟离牧这次竟没躲开。

  桀刺即将没入钟离牧左胸时,乔鸿影猛然收手,这时,钟离牧嘴角忽然微微勾了勾。

  紧接着,一掌切在乔鸿影拿着桀刺的右手腕上,另一手圈住乔鸿影的腰,把整个人死死压住。

  乔鸿影像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挣扎,一拳打在钟离牧颧骨上,红着眼睛吼了一声,“你们都疯了,还想折磨我!我不我不我不!你别想抓我回你们大牢!我不要被打!”

  钟离牧没想到这小孩这么大力气,更没想到他至于激动成这样,一下子脱手,让乔鸿影挣脱了出去,乔鸿影上次被拷打的旧伤未愈合,这么一闹腾又旧伤复发,只慢了这一瞬,就被冲上来的天威士兵死死压在地上。

  这桀奴!敢打我们将军的脸!我们将军战功赫赫,啥时候被打过脸啊!

  钟离牧反省了一下,其实他最初只想跟这小孩好好说几句话,后来忘了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钟离牧觉得自己刚才只是忍不住想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小美人认个输,对自己软顺一点。

  天威士兵可不放过这个立功的好机会,手忙脚乱间手里的刀刃误划在乔鸿影小腿上,乔鸿影闷哼一声,腿上立刻淌出一道血。

  钟离牧眉头拧成疙瘩,“都住手!你们伤着他了!”

  乔鸿影一掌打飞了按着自己的一个天威士兵,拖着疼痛不堪的一身伤,毫不犹豫地跳了两丈外的那个陡崖。

  钟离牧震惊,瞬间跳下马背,想都没想就追着乔鸿影跳了下去。

  后来想想,有失风度,有失军威。不过此时已经顾不上了。

  乔鸿影蜷起身子把冲力降到最小,让自己不至于摔得骨肉开裂,又拿胳膊挡住脸,省的被碎石树枝划破了脸肉儿。

  这陡崖并不极高,不过几丈来高,但底下全是松树,尖锐枝杈众多,底下也有碎石,从几丈高处摔下来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那也比落到那群混蛋汉人手里往死里折磨强。

  乔鸿影轻功不弱,虽然不能飞檐走壁,落地时也能卸去些劲,不至于摔断了筋骨死在崖底。

  那个死将军,白眼狼!

  你还我你还我!我干嘛把那镯子给你啊我瞎眼了我瞎眼!瞎眼知道么!

  乔鸿影正要认命,忽然身子一暖,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紧紧包裹住,紧接着便是重重落地的冲力,乔鸿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晃荡,差点吐出来。

  “别急,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头顶传来低沉的男声。

  乔鸿影整个身子都是麻木的,脖颈四肢都被震得剧痛,僵住动不了了。

  钟离牧仰面躺在乔鸿影身下,右手压着乔鸿影的后脑,把巴掌大的小脸贴在自己心口。

  两个人安静地缓了足有两盏茶的工夫。

  “小孩,醒醒。”钟离牧揉揉乔鸿影的头发,淡然的声音略微有些虚弱。

  乔鸿影趴在钟离牧身上没动,身上疼,动不了,只能弱弱地哼一声。

  身上疼,脚腕疼,好像是扭着了,爬不起来,肋骨难受。

  乔鸿影硬挺着哼了一声,“我十八岁了,不是小孩。”

  钟离牧一身软甲挡住了垫在背后的碎石,否则此时后背早已经血肉模糊了。

  好在内功深厚足以护体,听着软乎乎趴在身上的小孩说话底气还足,钟离牧放下心,略微抬起了点身子,察看自己四肢是否还能动弹。

  钟离牧一起身,总会牵扯到身上的人,乔鸿影痛哼了一声,“哎你别动!”

  钟离牧半路急停住,一手撑着旁边的地,一手顺手扶住乔鸿影的腰,低头看着乔鸿影,一张小脸快疼得拧成包子褶。

  “崴着了吧。”钟离牧一脸淡漠,轻着手脚给乔鸿影动了动身子,“很勇敢,下次换个低一点的崖畔跳。”

  乔鸿影忍着痛嗤了一声,“你不抓我不会跳的。”

  钟离牧像端一碗满着的汤圆一样,轻轻把乔鸿影托起来靠在松树下,起身动了动脖颈手腕,蹲下身来,摘掉乔鸿影左脚的小布鞋,一手托住乔鸿影的脚腕,右手握住了脚趾。

  乔鸿影微微张着嘴,脸颊噗地红了。

  “你!撒手你!摸哪儿呢你!啊啊啊啊啊啊!”



第六章 粘腻

  钟离牧目不斜视,就盯着自己手里这只小脚丫子,揉了揉,微微用力一掰,嘎嘣一声,脱了臼的脚腕接了回去。

  待到钟离牧把小布鞋原封不动给乔鸿影穿回去,抬头看乔鸿影,乔鸿影已经把脑袋深深埋在两条胳膊里,脸颊耳朵都不争气地通红,羞得快冒烟了。

  除了娘亲还没人摸过我脚丫子,不不不,看都没人看过!

  乔鸿影皱着脸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一脸哀怨地看着钟离牧。

  “你…你…¥%&#%*&*&*#!”

  乔鸿影一着急想骂人,骂人的词太复杂了汉语不会讲,开始叽里咕噜说桀语,被钟离牧抬手掰住了下颌。

  钟离牧俯身蹲在靠坐在松树下的乔鸿影面前,低头把耳朵伸过去,轻声问,“你说汉语,慢一点就能说好了。”

  乔鸿影又羞又急,说出来的汉语更是乱七八糟,最后终于安静下来,跟个犯错的小狗崽一样垂着头,抱着腿不说话了。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乔鸿影垂着头,彻底放弃说话了,一说就乱,自暴自弃地靠在树底下。

  钟离牧眼神和缓,伸出布满剑茧的大手在乔鸿影头发上揉了揉,声音虽冷却温和,“送你回去。”

  乔鸿影抬眼呆呆望着钟离牧,钟离牧脸上有一小块淤青,好像是自己之前打的。

  许久,乔鸿影小声问,“不抓我了,不打我了么?”

  钟离牧淡淡点头。

  乔鸿影舒了一口气,抬起瘦弱的两条胳膊,小心地朝钟离牧伸过去。

  “我身上疼,走不得路么。”乔鸿影巴巴望着钟离牧,见钟离牧无动于衷,又可怜地把胳膊往钟离牧面前伸了伸,一只手乞怜似的轻轻拽了拽钟离牧胸前软甲上的鳞片。

  钟离牧又拿粗糙的手揉了揉乔鸿影的脑袋,伸出双手托着乔鸿影的腋下,轻轻抱起来,乔鸿影特别上道儿,刚被抱起来就拿两条细长的腿盘在了钟离牧腰间,省得自己掉下去。

  微风拂过,钟离牧眯起眼睛,风中夹杂着乔鸿影身上的铃响,和一些踏碎草叶的脚步声。

  听着甲胄摩擦的微动,便知道这是天威营的士兵爬下来寻自家将军了,可钟离牧没有应声,抱着乔鸿影朝相反的方向悄悄走了。

  乔鸿影生来第一次被人抱着走,晃晃悠悠,暖暖和和,让人舒服得有点想睡觉。

  直到现在,乔鸿影觉着自己这些天一直空落落的心格外满足。从一开始乔鸿影就很乐意接近这位唯一不嫌弃自己的汉人将军。

  从前不管是汉人还是桀人,都不待见乔鸿影。

  乔鸿影往上蹭了蹭,搂住钟离牧的脖颈,鼻尖蹭着钟离牧的脸颊,软声低语,“阿哥,我肚子饿。”

  “先去找处避风所。”钟离牧淡淡回道。

  天知道钟离牧心里已经快要被这声软乎乎的阿哥给欢喜化了。

  乔鸿影见钟离牧没生气,胆子大了些,把脸埋在钟离牧胸口软甲的缝隙边,呼呼地往缝隙里吹气玩,又拿头发柔顺的小脑袋在钟离牧胸前蹭,说话的声音闷闷的,“阿哥,我身上好疼么。”

  钟离牧被乔鸿影的小动作弄得身上痒痒的,又不忍心再训斥这小孩,只得皱眉忍着,改成一手托着乔鸿影的身子,另一手顺着乔鸿影的腰摸了摸肋骨和大腿骨,看看有没有自己没注意到的伤处。

  “哎呀呀呀呀,阿哥你摸我屁股了。”乔鸿影不满意地扭了扭,被一只手撑着有点不够,觉得自己快滑下来了,又往钟离牧上身爬了爬,之前只是疏离地揽着钟离牧的脖颈,现在已经变成了贴身搂着。

  “阿哥阿哥,阿哥我好喜欢你了。”乔鸿影眯弯着眼睛,紧紧搂着钟离牧的脖颈,小狗儿似的拿脸蛋蹭了蹭钟离牧带着没刮净的胡茬的下巴,刮痛了自己的脸,不高兴地拿手揉了揉。

  “只有阿哥不嫌弃我。”乔鸿影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悦,也忘了被钟离将军捉住脚丫看了半天的羞事,心里全是被认同被接纳的喜悦。

  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乔鸿影似乎从出生起就没受过疼爱。

  甚至他亲生母亲,也因为他有一半桀族的血脉,只能教他武学,教他在这弱肉强食的桀族活下来,却从来没给过他疼爱。

  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汉人将军,是对他最温柔的人了。而且他不生气的。

  将军肯定也喜欢我。

  乔鸿影心里这么想着,就更想黏着他不放。

  乔鸿影开心地挂在钟离牧身上,偶尔路过一棵松树,随手撅了一小枝别在钟离牧耳朵上,一边小声瞎唱,“阿哥哎~把花儿戴~美煞卓玛好几寨~”

  “哎。”钟离牧轻叹了一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要命。

  钟离牧绕了几处,想着天威营的士兵们暂时应该找不到,稍后自己再回去便是了。终于找到了一块背风的宽大岩缝,把乔鸿影从身上撕下来,放在一团干草上。

  “阿哥…”乔鸿影不想自己坐着,手脚并用往钟离牧身边爬了一点,搂住钟离牧的腰,粘乎乎地爬上来,钟离牧冷冷瞥了乔鸿影一眼,“坐有坐相,别乱动。”

  乔鸿影被训得愣了一下,不高兴地坐回去,学着钟离牧的样子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手放在膝盖上,扬起脸抗议,“我饿了,我腿疼。”

  钟离牧觉得十分有必要让这个孩子学点规矩。

  毕竟他也算半个汉人。

  “腿疼就盘膝坐着,在这等我。”钟离牧起身,抽出靴子侧面的匕首走出山缝。

  “你去哪么。”乔鸿影急了,一骨碌爬起来,刚接上的脚腕还肿着,抓住钟离牧的披风,“你也带我去么。”

  生怕钟离牧就直接抛下自己走了。

  钟离牧看了看仰头望着自己怕自己悄摸跑了的乔鸿影,解下佩剑,扔在乔鸿影脚下,转身走了。

  乔鸿影确实不好走路,安心地抱着钟离牧的佩剑靠回山缝的角落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了一个眉角带疤、佩剑带甲的胖头鱼。

  过了一会儿,钟离牧拎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山雀回来了,扔到乔鸿影面前。

  “晚饭。”钟离牧道。

  乔鸿影诧异,“生吃?”说罢一脸嫌弃,“汉人好野蛮。”

  钟离牧也没办法。他杀的人不少,却从来没杀过牲畜家禽,在家里有厨子伺候,在营里有炊兵收拾,怎么也用不着一个大将军动手吧。

  钟离牧脸上却仍然平静地看不出在想什么,抄起山雀,拿匕首在山雀脖子上来回抹,怎么也割不到血管。

  “住手啊臭傻子,它多疼!”乔鸿影恨铁不成钢地爬过去,一把抢过钟离牧手里的匕首,左手遮住那山雀的眼睛,口中默念了两句桀语,右手拿匕首迅速压过山雀的颈脉。

  钟离牧索性坐在一边,看着乔鸿影熟练地拔毛,拿腰带上一直别着的火石生火,最后再把烤好了的山雀切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没咸淡,不过充饥足够了,

  钟离牧淡淡看了乔鸿影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

  乔鸿影叼着一块腿肉呜呜地想说话,被钟离牧一句“食不言”给憋了回去。

  许久,钟离牧问,“你母亲是何许人士。”

  乔鸿影从山缝溪流里洗干净了手脸,听见钟离牧问话,随口道,“我娘亲是和亲的公主。”

  钟离牧显然有些震惊,随后又问,“公主的封号是?”

  乔鸿影想了一会,摇摇头说不知道。



第七章 挂念

  钟离牧眼神冷了几分,把手搭在乔鸿影头顶用力揉了揉,揉到柔顺的头发丝支出来几根儿才松手,大手压得乔鸿影抬不起头来。

  钟离牧平生最恨公主和亲。

  二十岁当将军,七年来,大承国君连嫁三位和亲公主。

  身在将位,统帅三军,驰骋疆场十一年,到头来竟让几位弱女子献身去换取边境安宁。

  没办法,国君乐意委曲求全,想着能靠嫁女儿换和平终归比厉兵秣马来得划算,大臣们也怕打起仗来连累到自己捞油水,连连夸赞圣上英明,皇帝不下旨,钟离牧总不能独自杀到边疆。

  这是钟离牧一生的耻辱。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牧想把乔鸿影带回去。

  乔鸿影一会儿也坐不住,见钟离牧不知道沉思些什么,自己一个人无聊,蹭了几步,偎着身子坐进钟离牧怀里,钟离牧正盘膝而坐,脖颈上忽然挂了一对儿小胳膊。

  “阿哥,你别傻坐着了,给我讲讲军营的事么。”乔鸿影像条软趴趴又缠人的小菜蛇,猴儿在钟离牧身上不下来,刚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样,现在只要自家将军阿哥抱一抱,哪都不疼了。

  桀家娃娃皮实,摔不坏,何况还有个心甘情愿的软垫子垫在底下。

  忽然,抓着钟离牧软甲的手一滑,一片银色鳞甲被拽脱了扣,掉下来,落在乔鸿影手上。

  乔鸿影一脸紧张地看着钟离牧,怎么办好像弄坏了。

  钟离牧淡然道,“无妨,检修战甲的工匠会修补。”

  “…喔…”乔鸿影宝贝地捧着那片鳞甲,“那这块不要了,送给我么。”

  钟离牧皱眉,“扔掉就好。”

  乔鸿影仍旧宝贝地攥着,仰头望钟离牧求允许,“送给我么。”

  钟离牧无奈,“那你收着罢。”

  乔鸿影拿鼻尖蹭了蹭钟离牧的脸颊,忽然看见钟离牧脖颈上有一个血口子,血已经干涸粘在肉上,发黑的伤口还往外翻着,看来是摔下来时被松枝草茎什么的刮伤了。

  乔鸿影可找着献殷勤的机会,软嫩嫩的小舌头照着伤口就舔上去。

  他们桀族人就这样,在汉人眼里这跟猫狗没什么分别,可在桀族人眼里,得是亲近的尊敬的不得了的人,才心甘情愿主动给人家舔伤口。

  乔鸿影喜欢将军阿哥,想示好示弱,想让将军阿哥高兴高兴。

  温热软滑的舌尖舔过脖颈敏感的软肉,乔鸿影的长发轻轻拂过钟离牧的手背,钟离牧僵直了身子。

  这实在太像勾引了。

  钟离牧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心跳,缓了缓微微发热的脸颊,破天荒地没推开这黏米团,大手在乔鸿影脊梁骨上顺着抚了两下,低声道,“快下去,不成体统。”

  “体桶是什么桶啊,我知道木桶。”乔鸿影不依不饶地挎着钟离牧的脖子,一只手摸到钟离牧护心甲之下,指尖隔着衣衫描摹着紧实的肌肉线条。

  乔鸿影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阴影,脸上无意间露出来的诱人神色,妩媚挑起的眼角,全在钟离牧眼底显露无遗。

  这小孩儿绝对不比那些个祸国殃民的美人差,人家烽火戏诸侯,千里送荔枝,冲冠一怒为红颜,乔鸿影统统不用,只要站在城头门楼上,舔着嘴唇一笑,攻城的将军就能迷了心智。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反正钟离牧觉得自己会那样。

  钟离牧皱皱眉,把在自己胸前肆意作乱小爪子给捉住,随便捡了根草枝子塞进乔鸿影手里,低声道,“你给我写写你的名字。”

  乔鸿影有意显摆,从前阿妈是教过自己的。

  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乔鸿影三个字,难看到看起来像很多字。

  乔鸿影眯起笑眼回头看钟离牧,“阿哥我写的好么。”

  将军阿哥肯定会喜欢知书达理的我。乔鸿影心里雀跃地想。

  钟离牧看着地上不堪入目的汉字,嗯了一声,“很好。”

  乔鸿影受到莫大鼓励,细长的手指握住钟离牧的手,“阿哥你教我写你的么。”

  钟离牧掩住眼底的温柔,虚扶乔鸿影的手,拿草枝子在地上流畅写出行书楷字。

  乔鸿影看不懂认不得,但觉得好看,和将军阿哥一样好看。

  山缝外传来天威士兵的喊声,找将军找得锲而不舍。

  钟离牧把乔鸿影放到山缝角落里,提起佩剑挂在腰间,摸摸乔鸿影的头,淡淡嘱咐,“这儿离桀族地界近了,回去吧,别再被抓着了。”

  乔鸿影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褪去,愣愣看着钟离牧转身离开,血色披风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乔鸿影爬了几步,坐在山缝外沿留恋地望着钟离牧越来越小的背影,等看不见那红披风了,乔鸿影又爬回山缝角落里,孤独落寞地守着地上钟离牧三个字,盯着看了许久,想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乔鸿影不高兴了,他觉得钟离将军在和一只放生的小鸟儿说话,“快走吧,别再让抓住了。”

  可那小鸟儿一飞,就是天涯陌路,再也找不着了。

  乔鸿影默默扶着揣在怀里的那枚甲片,沮丧地想,本来就是不该遇见的两个人,被自己搅合得强行遇见,已经逆了神明的心意,趁早断了念想吧。

  ————

  乔鸿影宝贝地揣着那枚甲片回了乞尔山。

  本是领队去劫商队,货物没抢着不说,还重伤了十几个桀族儿郎,可汗大怒,一气之下叫人把乔鸿影给拖进囚笼里关着,再抽个四十马鞭教他知道自己的无用。

  乔鸿影无动于衷地站着,听了对自己的处决,才慢腾腾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随便。”

  乔鸿影被拖进一个背阴的岩洞里,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厚重的马鞭一下一下狠抽在身上,整整四十道鞭痕,新伤摞着旧伤。

  两个抽鞭子的桀人还嘲笑,“就说汉人血统是脏的,养出来的孩子都是废物,是桀族耻辱。”话罢,又一鞭子抽下去。

  可惜乔鸿影不像其他受罚的桀人一样抱头鼠窜,嗷嗷惨叫,欺负起来没意思。

  乔鸿影默默承受着一声不吭,忽然看见自己一直好好揣着的银甲片推搡中掉在了手边的地上,挣扎着爬了一点,把甲片攥在了手里。

  就好像攥住了能保护自己的人,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两个桀人打累了,把乔鸿影拖起来关进半人高的木笼子里,笼子四面透风,不论是烈日还是雨水,蚊虫鹰鸟啃咬,关在里面的人都得受着,而且乞尔山的气候,早晚能冻得人手脚麻木,关木笼是个挺折磨人的罚。

  乔鸿影早就不是第一次被关在这儿了,早习惯了。

  自从母亲死了以后,可汗对乔鸿影越发不在意,乔鸿影被桀族视作异类,尤其大王子,时不时地找个茬就能把乔鸿影往木笼里关几天。没饭吃没水喝,出来算是脱了一层皮。

  半夜,漫漫长夜冷得透骨,乔鸿影屈着一条腿无聊地靠在笼子边上,嘴唇冻得有点紫,捡了个尖利的小石子在笼子的木柱上刻字打发时间玩,刻了一个钟离牧,又一个,再一个,直到把一根圆木都给刻满了。

  过了一会儿,刻累了,乔鸿影又小心地摸出怀里的银甲片,放在手心借着月光反复地看,又拿右手虔诚地摸摸。

  乔鸿影嘴角微微扬着,仰着头,忽然就觉得钟离将军像天上的一团儿白月光,看得见,摸不着,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摸得着。

  “将军阿哥,我真想你。”

  可汗没说放乔鸿影出来,乔鸿影就老老实实在木笼里关着耗着,饿了就挖点笼子底下的草叶子草根子吃,硬撑了三天。乔鸿影面相软骨头硬,断然不会可怜兮兮地求饶,三天撑过去,脑子都是混沌的,有点儿木。

  直到乞尔山突然热闹起来。

  几个十一二的小孩从木笼边叽叽喳喳跑过去,几句尖利的孩子叫嚷落在乔鸿影耳边。

  “天威营的汉人被西允人困在葛鲁雪山啦!”

  乔鸿影因为饥饿和脱水而变得迟钝的脑子在听到天威营三个字以后渐渐清明起来。

  “天威营…”乔鸿影浑浊的双眼也渐渐清亮起来,凝神听了几句外边人咋呼的闲话,乔鸿影的眼睛里凶光一闪而逝。

  天威营?钟离将军被西允人围了?!

  两个看守乔鸿影的桀人发觉到木笼里的异动,猛然转过身拿手里的桀刺对准乔鸿影,却不料乔鸿影一掌劈在木笼上,直接打断了两根木柱,从笼子里一脸阴冷地走出来。

  两个桀人冲上来,被乔鸿影横扫的一脚给一起踹飞。

  “滚一边去。”

  乔鸿影吹了一声马哨,一匹枣红马从马厩里挣脱了缰绳,疾风般冲过乔鸿影身边,乔鸿影一把抓住马鞍飞身跨上马背,在两个凄惨躺在地上的桀人错愕的目光里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和小乔的感情终于即将要有实质性进展了哈哈哈



第八章 生死之交(一)

  乔鸿影腰间挂了两把桀刺,是刚从被踢飞的两个桀人手里夺过来的,长发飞舞,快马加鞭朝着葛鲁雪山飞过去。

  葛鲁雪山是乞尔山脉中的一片,百丈高顶上常年积雪,因为少生植物,没法子放牧,所以桀族和西允都没有在此处游牧。

  实际上葛鲁雪山让人敬而远之的原因并非顶上那些不足挂齿的冰雪,而是山中紫枯木生的毒瘴。

  毒瘴布满在山坳山沟里,时间久了,不说羚羊花鹿,就连草也生不好,只有一些顽强的小雪兔,小山鼠能活。

  几近黎明,炽热的太阳未生,便是吹得人起鸡皮疙瘩的寒风,大片沉甸甸的乌云压过来,不一会儿就开始滴雨点。

  冰凉的雨点越来越密,打在乔鸿影身上,乔鸿影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湿透的后背上,腰间挂的鹿皮袋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啧…”乔鸿影扯着缰绳狂奔,眼睛里全是雨水,看不清路,只能拿袖子随手揩净了。

  “好冷。”乔鸿影打了个寒颤,雨水被冷冰冰的空气给冰得冻人骨头,雨点越来越大,渐渐成了倾盆暴雨。

  西北这边几年也下不了这么大的一场雨,就在桀族和西允都在为神降雨水欢呼雀跃时,乔鸿影已经几近绝望了。

  西北土松,一旦暴雨,必有泥流。

  乔鸿影用力抽了一马鞭,又抹了一把眼睛,腾出只手揉揉抽痛的心口。

  “阿哥…阿哥…这么好的人不可以死的。”

  葛鲁雪山离乞尔山山路遥遥,最快也要跑一夜,还不算上中途换马的时间,乔鸿影甚至只有这一匹马,说不定能直接跑死在路上。

  乔鸿影快要急哭了。

  身上细碎的鞭伤还结着血痂,因为骑马的动作太猛被牵扯到,又流出一滩血染红身上的薄豹皮衫,三天不吃不喝,胃里被吞下去充饥的坚韧的草根磨得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疼到仿佛要失去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一束阳光。

  马蹄踏着泥浆子往前跑,突然打了个滑,乔鸿影差一点就被甩了出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扣着马鞍才稳住了身子。

  “站住!哪来的野孩子?!”仅有的窄山路被十几个扛着弯刀的桀人拦住。

  手脚颈子都挂银环,鼻子耳朵上也都打着银圈,这些是北桀人,乔鸿影是南桀人,两族遥遥相望,势同水火,年年因为争夺草场水源而大打出手,再两败俱伤败兴而归。

  这帮桀人是在庆祝下雨,跑到外边拿泥瓮接雨水甘霖,桀族的习俗如此,雨水是上天赐福,要留存起来在吉日浇灌田地,这样来年的青稞和油菜会长得茂盛,牛羊也会更肥。

  一帮北桀人拦住一个落单的南桀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至少也要抓回寨里好生羞辱暴打一番。

  看这些北桀人鼻子耳朵上都打着银环,就知道是臣服主人的奴人,这银环表示此人有主子,是主子宣示奴隶归属的记号。

  既然不是什么贵人,乔鸿影也不愿多在这儿废话了,他一个南桀王子,跟这帮奴隶没话说。

  “都让开!”乔鸿影瞪着通红的眼睛吼了一声,手里马鞭一扬,长长的鞭梢紧紧卷住挡在面前的一个北桀人的脖子,咬着牙一扯,那人脸憋的通红,嗓子被勒住叫不出声,就闷着声被甩出了两丈远,狠狠摔在泥地里。

  几个北桀人恼羞成怒,要拦乔鸿影的马,被乔鸿影公狼似的眼神儿给吓了回去。

  “谁再拦我把谁脑袋卷下来扔山底下去!”乔鸿影恨恨骂了一声,用力一勒缰绳,枣红马仰天长嘶,从十几个北桀人的阻拦圈里跨越了出去。

  不料,乔鸿影回眸看了一眼,眼中戾气横生,一马鞭又卷起一个北桀人的脖颈,没有松手的意思,枣红马向前狂奔,乔鸿影就拖着那北桀人在地上乱滚。

  乔鸿影厉声问,“天威营的汉人从何处进山?”

  那人被拖得浑身割破了无数伤口,眼睛都憋得鼓了出来,呜呜哇哇求饶,“不知道!放开我!”

  乔鸿影冷笑,“不知道就拖死你么。”

  那北桀人怕得要死,“北上口!我看见那边有汉人旗来着!”

  乔鸿影松了马鞭,扔下被拖得遍体鳞伤的北桀人,回头抛下一句,“告诉你们可汗,我们南桀就这么剽悍么,下次见着南桀人绕着走么。”

  话罢,独自迎着暴雨往葛鲁雪山北上口飞奔而去。

  枣红马长长嘶鸣,渐渐停在山前。乔鸿影久久凝视着前方,眼睛好像在抖似的,闪出一片水光。

  北上口唯一的进山路已经完全塌陷,雨水裹挟着山上的泥石源源不断地平行着塌下来,和成泥水,把缝隙也给堵得严严实实。

  “阿哥…”乔鸿影鼻尖红着,跳下马背,用尽力气忍着身体里翻涌的疼痛跑过去,泥石还在塌陷,乔鸿影僵硬地站在北上山口,通红的双眼死盯着这一处小小的山口。

  乔鸿影还没慌。

  还没彻底慌到失去理智。

  狼似的双眼目光在落石泥泞和草木中梭巡,有两棵松树就长在侧壁上,泥石一被雨水化开,这松树的根须也撑不住沉重的树干,轰然倒地,斜着架在山口。

  乔鸿影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跑到那棵松树下,用手疯狂地挖了一阵,竟真被他那双小爪子给刨出个口来,乔鸿影毫不犹豫地顺着这开口钻了进去。

  这次围堵天威营,西允人显然已经蓄谋已久。

  葛鲁雪山的小道是天威营与粮草供给联系的其中一条,钟离将军多疑,计划了十几条运粮路,每一次都走不同的路来避免埋伏截杀,却不知道这一次怎么走漏了风声,被西允人堵在了山里。

  乔鸿影顺着小道上偶尔零落的汉人兵将的药布,扔下的磨漏了底的靴子,一直不停地往山里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身黑漆漆阴森森的,乔鸿影能够勉强视物,没有马只能靠一双脚跑路,不知道跑了多久,乔鸿影感觉自己胃里烧的疼,饥寒交迫让人头昏眼花,脚下一绊,面朝前摔了出去。

  “呜…”乔鸿影恨自己不争气,用力锤了一把地,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乔鸿影一愣,摸着黑摸了摸,仿佛是一把长枪。

  紧接着,乔鸿影脖颈一凉,一把刀横过来,乔鸿影动作极其敏捷,就在那把刀即将割破自己喉管时立刻躲开,就地一滚,一脚踢飞了那人手中的刀刃。

  那人闷哼一声,虚弱却不软弱的声音传来,“是谁?”

  乔鸿影听着熟悉,这声音渐渐跟印象里的几个人重合。

  “卫落将军?”乔鸿影试探问道。

  那人显然一惊,许久才嗯了一声,显得更加虚弱了。

  乔鸿影记性好,钟离牧叫过卫落一声,乔鸿影就记住了,这不就是之前那个拿长枪镖我的那个金甲将军吗。

  “阿哥…钟离将军现在在哪?!还活着吗?!”乔鸿影忍住哽咽问。

  卫落喘了几口气,“他没受伤,正带着部下寻找出口,天太黑,我在队后压阵落了单,被埋在这。”

  乔鸿影松了口气,梗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松了些,没那么喘不过气了。

  金甲将军是阿哥的朋友,乔鸿影觉得一定要救,不管他之前对自己做什么,那都是因为自己还不认识将军阿哥。

  卫落虚弱地抬手抓住乔鸿影的手,“帮我…我左臂…在石头底下…”

  “好你等着。”乔鸿影匆忙答应,跪在泥石里拿满是泥巴的手在卫落身上摸索,发现他整个下身都埋在泥石里,根本动不了。

  乔鸿影一边快速用手扒开掩在卫落左手上的泥石,一边急匆匆地问,“钟离将军现在在哪?我熟这里,我能带你们出去,阿哥千万别入了毒瘴了。”

  卫落轻轻捯着气,低声道,“钟离将军带了向导兵,应该不会落进瘴地的。”

  “哦…”乔鸿影深深松了口气,认真给卫落除左手上的泥石。

  泥石扒开,卫落的左手被滑下来的一截木桩给扎穿了,钉在地上。

  乔鸿影递了一根树杈塞进卫落嘴里,“咬住了。”话罢,扶住卫落的左手,猛然一抬,把卫落毫无血色的一只手给从木钎子上拔了下来。

  卫落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背上留下个血洞,滋滋冒着血。

  乔鸿影扯了自己衣服上的一块豹皮,紧紧勒在卫落手腕上,把冒血的伤口给系住。

  卫落听到黑暗中的那人身上哗哗啦啦的铃响,感觉到裹在自己手上的豹皮,忽然问,“你不是汉人?”

  乔鸿影知道这将军现在极其虚弱,对自己没威胁,就坦白了。

  “我是桀人。但我是来救你们的,你最好别不识好歹。”

  卫落沉默了一会儿,问,“钟离将军从战俘牢里背出来的那个么。”

  乔鸿影被提醒着想起那天晚上,他最爱的将军阿哥背着他走出那片水深火热,脸颊红了红。

  卫落虚弱地笑笑,“你喜欢钟离将军了?竟然能一路追过来,北上口早就封住了吧。”

  乔鸿影愣了一下,仿佛被戳破心事似的羞愧,喃喃低语,“我就是自己喜欢着,不碍你们事的么…”

  乔鸿影尽力把卫落半背半扶着给拖到一处高地安顿下来,转身要去寻钟离牧。

  卫落叫住乔鸿影,把怀里几个火折子扔了过去,“会用这个么,应该没受潮,可以点火。”

  乔鸿影从那里捡出一根来,把剩下的扔还给卫落,挑起好看的眉毛,拍拍腰上挂的桀刺,“用不惯你们的新奇物件…我有刀就好了么。”

  卫落在漆黑夜里望着乔鸿影的轮廓蹦蹦跳跳地离开,忍不住扯扯嘴角。

  “钟离将军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小美人疼着挂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这章小攻的镜头被我吃了,下章应该可以亲热下?



第九章 生死之交(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渐渐有了些颜色。些许亮光照进山谷,能让乔鸿影勉强看清前面的路,雨势渐小,视线没那么模糊了。

  乔鸿影实在没力气再跑,只能慢下来,胃里绞痛,只好跪在地上,拿手指扣着嗓子,把吃进去充饥的草根给呕了出来,吐出来一大团没消化的草根卷着胃里的瘀血。

  剧痛缓解了一些,乔鸿影屈着身子静静跪着,眼神渐渐失去焦距,硬挺了一会儿,又缓过来,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走,深入山谷。

  “阿哥…你在哪呢…”乔鸿影微弱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深邃眼窝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眼泪,“你出来…我找不到你了…我实在是找不到你了…”

  乔鸿影感觉自己都快死了,若不是心里揣着一个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疼痛变得麻木,乔鸿影好受了些,正四处张望着,忽然看见前面躺着一人。

  乔鸿影紧张地跑过去,低头察看,借着微弱的亮光,发现这人已经死了,穿着一身天威营的兵甲,手腕戴着破旧变形的几对银镯,脖颈上横着一道西允人特有的弯刀刀口。

  戴银镯子…恐怕是钟离将军身边的本地向导兵被杀了。

  乔鸿影瞪起一双警惕的眼睛,贴耳伏在地上仔细聆听。

  大地传来轻微的响动,就在前方。

  乔鸿影把死了的向导兵的尸体摆正,双手合十指尖贴在额头前念了一句桀语,起身往山谷深处跑去。

  那句桀语是说,“感谢你为阿哥引路,可安息。”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乔鸿影灵活爬到一个小山丘上朝下望,低谷中方圆十几里都是积水,泥水落石浑浊掩埋了标志物,没有向导兵,天威营必然困在这里出不来。

  贴着山丘的一处结实巨大的横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浑身湿透的天威兵,身上全是树枝碎石剐蹭出来的血口,劫后余生般抱头痛哭。

  乔鸿影顺着山崖滑下去,跳到几个天威兵躺着的横石上,那几个天威兵被这从天而降的少年吓了一跳,举起手边长枪长刀指着乔鸿影,厉声质问,“什么人!”

  乔鸿影一脚踢飞指着自己的一杆长枪,声嘶力竭地问,“钟离将军呢?!”

  几个天威兵被这少年给吼愣了,一个说汉语的桀人,急着找他们将军是何居心。

  乔鸿影又气又急,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子,“说啊!水冲走了?”

  几个天威兵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突然哭起来,“钟离将军和兄弟们被冲散了,已经冲到山谷里面了!”

  乔鸿影扔下那人就要走,余光突然瞥见其中一个坐在地上的天威兵露出来的流血的小腿,腿肚子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血包。

  “别动。”乔鸿影冷冷说了一句,速度快到几个天威兵都拦不住,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腕,抽出后腰的桀刺,眼都不眨地扎进那血包里,把一坨腿肉连着里面的东西给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扔到地上。

  那天威兵嗷的惨叫一声,腿上已经被剜掉了一大块肉。

  一只手指粗的黄色水蛭在那坨烂肉上蠕动,黄色的薄皮底下已经透出血红色,显然已经吸饱了血了。

  乔鸿影把桀刺挂回后腰,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天威兵说,“身上有这东西的必须挖出来,否则死路一条。”

  葛鲁山毒潭的毒蛭,要命的毒物。

  几个天威兵被说得脸色煞白,急忙翻开衣服找自己身上有没有毒蛭。

  乔鸿影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泥泞的水里,避开岩石和枯树,顺水游过去。

  桀家老人会给自家娃娃吃避蛭草,吃避蛭草长大的娃娃被咬了也不会中毒,所以人们常看着桀族的孩子在水潭里扑腾着捞鱼。

  冰凉的水泡得身子快僵了,又要时刻躲着猛冲过来的碎石和枯木,乔鸿影正要精疲力竭时,一抹熟悉的血红掠过眼前,眼前的一片灰暗终于有了颜色。

  钟离牧身体陷在淤泥里,手上紧紧抓着一棵架在岩石缝里的小树,身子被不断涌上来的淤泥吞噬,越来越往下沉,此时已经快要没到胸口,脸上还是没有一丝慌乱,冷静又镇定,思忖着一切可以脱身的方法。

  钟离牧身上已经被撞出了几处骨伤,挣扎之时听到远处脆生生的一声,

  “阿哥!”

  钟离牧冷漠的表情突然垮了。转头看向声音来向,一个少年正拼命朝自己游过来,正是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好看的小脸,此时干净的脸上满是泥污,露出皮肤的地方苍白无血色。

  “回去!”钟离牧一贯冷漠镇定的表情不复存在,厉声怒道,“快离开这!上岸!”

  乔鸿影不听,扑过来,死死抓住钟离牧胸前的银甲狠狠往上拉,乔鸿影的气劲绝不算小,狠命拖拽下,钟离牧缓缓下沉的身体竟开始往上走。

  “阿哥阿哥,我会救你的。”

  “不用你救!快回岸上去!”钟离牧已经几乎吼出来了。

  “我不!”

  终于露出了一截湿透的甲胄,乔鸿影的瞳孔骤然缩紧。

  钟离牧身上没有包裹战甲的地方紧紧吸着五六条毒蛭。

  钟离牧抬手抓住一条,想把那水蛭揪下来,乔鸿影急了,按住钟离牧的手,焦急道,“别扯它,会断在身体里。”

  乔鸿影一手抓住钟离牧的甲胄,腾出一只手来,从后腰抽出一把桀刺,照着自己手臂前胸划了好几刀。

  “疯了你!”钟离牧一把抓住乔鸿影拿桀刺的手,不让他再自残。

  血水弥漫了乔鸿影周身的泥水,毒蛭一嗅到血腥味,纷纷从钟离牧身上退下来,被不断流着鲜美血液的乔鸿影吸引过去,纷纷附到乔鸿影身上吸血。

  钟离牧看着一脸放下心来的笑容的乔鸿影,心里尽是震撼。

  萍水相逢,何以至此。

  钟离牧嘶哑的声音几近请求,“听话,上岸吧…”

  乔鸿影咬紧牙关,双手抓紧了钟离牧,低哼了一声,一下把钟离牧从紧紧缠绕的淤泥里拔了出来。

  钟离牧的身体瞬间轻巧,这时,一棵横木漂浮在泥水上急速冲过来,碗口粗的实心木头就要砸碎乔鸿影的脊柱。

  钟离牧一把将那僵硬的小身子搂进怀里,飞快转身,拿右肩膀替乔鸿影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听着这一声闷响,乔鸿影心里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呃…”骨裂的剧痛从右肩传来,钟离牧低低痛吼了一声,紧紧抱着乔鸿影,踩着岩石冲出水面,连踏六块几乎碎裂的岩石,从空中翻了一圈,踏上一处高地。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钟离牧失态的慌乱表情恢复了冷漠,把怀里紧紧护着的小人儿拿出来搂着看。

  乔鸿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没伤的地方,几个新割出来的血口上还吸着七八条指头粗的毒蛭。

  钟离牧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冷冷盯着乔鸿影身上的毒蛭,他初次来西北边境,没有向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虫子。

  乔鸿影挣扎着在钟离牧怀里坐起来,一手缓缓摸出桀刺,递给钟离牧,弱弱地半眯着眼,小声道,“阿哥…帮我…帮我把这些挖出来么…我累了,拿不动刀…”

  水淋淋的桀刺拿在了钟离牧手里,小巧的刀刃此时显得极其沉重。

  乔鸿影在边境生活了十七八年,自然知道什么才是自救的最好方法,钟离牧眉头紧锁,刀尖对准了其中一条毒蛭钻咬的皮肤,手起刀落,利落地剜出一小块皮肉,连着那条吸饱血的毒蛭一起扔到一边,再狠划两刀。

  乔鸿影把头埋在钟离牧怀里咬牙忍着,钟离牧下手极快又利落,毒蛭并未完全钻入皮肉,剜出来时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

  乔鸿影头上的雨水干了又渗出虚汗,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扶在钟离牧领口,弱弱地叫了一声,“阿哥…疼…”

  叫得钟离牧心里抽疼。

  钟离牧坐在地上,拿身子从背后环住瘦小的乔鸿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大手扶着乔鸿影的脸,轻轻贴在自己唇边,一边低语安抚,“不疼了,你扶着我。”

  乔鸿影乖乖地抬起一只冰凉的小爪子,搭在钟离牧右手上,拼命往钟离牧带着点暖和气的怀里钻,一边小声乞求,“阿哥…你亲亲我…”

  钟离牧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划过乔鸿影前胸,又一只毒蛭被挑下来扔到一边。

  剧痛袭来,乔鸿影本来已经临近极限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抓着钟离牧的手也没了力气,松开来,连眼睛也没力气睁开,缓缓垂下眼睑,满心沮丧弱弱委屈,“阿哥…我好疼…我要死了…我喜欢你,我把命都给你,你亲亲我,好不好么…”

  钟离牧把乔鸿影的头往唇边按,温柔吻了吻乔鸿影有些发烫的额头,低声安慰,“好好。忍着点。”

  乔鸿影把头埋在钟离牧怀里咬牙忍着,身上七八处毒蛭都被剜下来,乔鸿影虚脱地软在钟离牧身上。

  钟离牧仿佛熬过了一场大刑,本来就湿透的身上又被汗水湿透一次,身上的骨伤也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乔鸿影每次轻声哽咽叫疼,钟离牧的心才会跟着像刀割似的疼一把。

  雨停了,天还阴着,高地下汹涌的泥流还在翻腾,钟离牧一动不动地抱着怀里人,沧桑冷漠的眼睛正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早就想这么抱着这小孩,可不想这小孩竟伤得这么重,如果非要拿他的痛苦和性命换,钟离牧宁可每天自己一个人看着珍藏在银甲护心镜后的银镯子,只要偶尔在边境巡逻的时候,能看一眼桀族领地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就够了。

  钟离牧以为他想要自由,所以每一次都给他自由。钟离牧还以为这样他会高兴,会感激他,心里就会有他。

  望着他的时候他孤独,抱着他的时候他受伤,那到底要怎么做啊。

  钟离牧表情淡漠,轻轻把乔鸿影苍白的脸贴到唇边,等到冰凉的脸颊温了些,便捧起那张脸,痴迷地看了一会。

  眼角微微上挑,眼窝要深些,一张面皮比中原美人不知耐看多少倍。

  此时,什么天道伦常,什么矜持威严,钟离牧已经顾不上了。

  就只想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第十章 生死之交(三)

  身上疼痛缓了些,乔鸿影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对上钟离牧视线,钟离牧一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唯一能感觉出不同的只有眼底的炽热和迫切。

  “阿哥…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呢…”乔鸿影的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伸出绵软无力的手轻轻推了推钟离牧的胸脯。

  “好点没。”钟离牧低声问。

  乔鸿影有了些体力,微微一笑,“没好…都说了么,阿哥亲亲就不疼了,你又不乐意…”

  没说完的话被覆上来的温凉嘴唇给堵了回去。

  乔鸿影瞪大了一双茫然的眼睛。

  钟离牧一手托着怀里人的脊背,一手按着他脑后,手指从被水湿透的长发间穿出来,低头吸吮身下人口中因为惊讶变得僵硬的温顺舌尖,浅尝辄止,缓缓抬头。

  乔鸿影愣在钟离牧怀里,呆呆望着钟离牧,耳侧贴着他胸前的银甲,听得到护心镜下很快的心跳声。

  等到回过神来,乔鸿影脸颊耳朵通红,把脸埋进胳膊底下,声音软软颤颤的,“…哎呀…哎呀…中原那边可以亲这里的么…我没去过中原呢…这样、这样很不好意思的么…”

  “是啊。”钟离牧揉揉乔鸿影的头发,淡淡道,“中原就这样,你习惯习惯,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

  乔鸿影一听这是人家那边的习俗,立刻肃然起敬,认真问,“那这是什么意思么…”

  钟离牧眼底带着淡淡笑意,淡然道,“就是谢谢的意思。”

  “啊…谢谢么…”乔鸿影若有所思,心里隐隐还有点小失落。

  甲胄太过沉重,钟离牧身上也挂了不少伤,再戴着这些就不是保护而是累赘了,解开挂扣把一身银甲扔到一边,只把藏在护心镜里的一枚银镯子取出来放到了贴身的衣襟里。

  此时钟离牧身上穿着一身深红锦衣,领口袖口都有金红丝线绣的飞鸟,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若隐若现的线条,宽肩窄腰。

  钟离牧解开领口几个绳结,露出锁骨和盖着新旧疤痕的一截胸口,把乔鸿影冰凉发抖的身子给贴在了身上捂着,把一双冰块似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面拿腹上的热气温着。

  炽热的暖和气透过湿冷的衣服传到身体里,冻僵的手脚才恢复了些知觉,乔鸿影舒服地嗯一声,忽然又惊慌地抽回手,把系带系好,小声嘀咕,“你把我当什么了呢…我不是小孩了。你们汉人身子弱,好好穿着么,不用管我,我一直也是这么冻着的。”

  心里还是忍不住美滋滋的。

  钟离牧忍不住去猜想他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也受了不少苦。

  只休息了半盏茶的工夫,乔鸿影扶着钟离牧的腿站起来,朝钟离牧伸出手,“走了…我带你们出去。”

  钟离牧挑眉看了一眼乔鸿影,握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轻轻借力站起来。身上几处可能已经伤到了骨头,轻轻动一下也会疼得钻心,虽然在钟离牧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乔鸿影一手轻扶着暗暗绞痛的胃,跑到前面四处望了望,指了西边的一处高地,“这边走,没水。”

  钟离牧默默跟上,看着乔鸿影在崎岖山谷里轻车熟路地穿行,心里莫名生出几分骄傲。

  乔鸿影灵巧跳过一处低矮的水沟,时不时回头看看钟离牧跟上了没,偶尔小声抱怨,“找向导找我就好了么…我总不会让你们好多人淹水的…”

  钟离牧一直不言不语,这时忽然接了一句,“那我雇你作向导,你要多少报酬。”

  乔鸿影还颇认真的掰着指头算了算,“不要钱的么…带路好容易的。”

  “你肚子疼?”钟离牧皱眉看着乔鸿影一直扶在腹上的手。

  乔鸿影揉了揉绞痛难忍的胃,勉强笑笑,“没事,饿了,我想吃阿哥给我的小馍馍。”

  钟离牧冷峻表情温和了些,“那叫糕点,我帐里还有。”

  临近西角高地时,渐渐能听到不远处喧闹的人声,乔鸿影仔细听了听,应该是汉语。

  正当两人加快脚步往人声靠近时,一声震耳的兽吼炸响在耳边。

  “快!围住它!”一声命令似的呐喊清晰地传来,紧接着,混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喧闹恐慌的人群在四处逃窜。

  乔鸿影脸色骤变,“雪豹。”

  两人疾步踏上山丘顶,果真,十几个天威兵手执弓箭短刀,与对面十丈远处的一头成年雪豹对峙。

  葛鲁雪山的雪豹个头比普通的更大,一丈多的身长,一人半高,威猛高大的身躯足以称霸整个乞尔山脉。

  今日暴雨倾盆,各处低洼矮地积水,雪豹也被逼到此处避水了。

  那雪豹黑白相间的皮毛上插着几根羽箭,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胸脯。

  雪豹此时已经完全被激怒,口中獠牙滴着涎水,充血的双眼恶狠狠盯着面前十几个腿脚吓得打哆嗦的天威士兵,缓缓徘徊,准备寻找最适合的时机扑过去,把入侵者撕杀殆尽。

  那十几个天威兵一看见钟离牧,像找见了主心骨一般庆幸地大声呼喊,“将军!快救救我们!”

  钟离牧微微眯起眼睛,右手搭上了背后的剑柄。肩胛伤重,连抽剑出鞘都有些许吃力。

  乔鸿影扯了扯钟离牧的衣襟,微微仰头道,“交给我就好了么…”

  这时,有眼尖的天威兵看见了身穿豹皮一身银铃的乔鸿影,惊呼道,“是桀奴!快保护将军!”

  钟离牧还没来得及下命令,顿时,对着雪豹拉满弓弦的弓箭全部转过来对准乔鸿影,羽箭急速破空飞来,每一支都瞄准了要害。

  “哎呀添乱呢你们!”乔鸿影气得脸都白了,就地滚开两圈,起身一跃而起,飞快奔到那头趁机朝天威兵冲过去的雪豹身前。

  钟离牧挥手下命令信号:“停止放箭,原地待命。”

  天威兵一头雾水,这桀奴竟是奔着那发狂的雪豹去的。

  乔鸿影猛然一跃,在半空舒展的身体急速落下,紧紧攀在那雪豹的脖子上,雪豹更怒了,仰天悲嚎,震得周围松树哗啦啦响,疯狂扭动身子要把乔鸿影摔下来,乔鸿影一手用尽全力抓住雪豹的颈毛稳住身形,艰难地往上爬了几寸,一手搭在唇边,对准雪豹的耳朵,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哨音。

  哨音一响,那雪豹疯狂的动作便缓和下来,只剩下呜呜的哀嚎。

  乔鸿影趁着雪豹镇定下来,爬到插着铁箭的伤口旁,利落地拔下深深插进肉皮里的铁箭,雪豹痛吼一声,渐渐停下来,无力地趴伏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任凭乔鸿影拔箭。

  乔鸿影利落地抽下几支羽箭扔到地上,从雪豹身上爬下来,对着双手合十指尖贴在眉心。

  雪豹慢腾腾起身,浑浊的双眼望了一眼乔鸿影,转身飞快隐没进山林里。

  这儿的人都知道,在西北高原,只有相互敬畏才能得以安宁。

  在远处偷偷望着的天威兵都看愣了。

  一个天威兵小声和旁边人议论,“要说一物降一物呢,大西北的猛兽果然只有他们自己这儿的人有法子整。”

  一个天威兵竖起大拇指,大着嗓门朝乔鸿影喊,“小兄弟,真牛啊你!”

  乔鸿影回头望着这边眨眨眼,“什么牛?牦牛?我明明是人的么…”

  钟离牧嘴角微微扬了扬,淡淡对周围天威兵说,“别逗他,他听不明白。”

  “哎!看见没!将军他刚是不是笑了?!”

  “将军您可十年没笑过了,从我进军营就没见过您乐呵!”

  “将军,您是怎么驯服了个桀奴啊?”

  乔鸿影缓缓走回来,一群天威兵急吼吼围上来,这群天威兵都是老兵,最小的也二十七八岁了,发现这就是一个西域小孩,还不是敌人,有人大着胆子拨弄着乔鸿影身上挂的小银铃,有人伸手摸摸那一头长发。

  “我的妈呀,这小子咋长这俊,水灵灵的我操。”

  “小兄弟你叫啥名啊?”

  乔鸿影第一次被一群人围观,不好意思地躲到钟离牧身后,一只手握住钟离牧的手,小声问,“阿哥他们还会打我吗?”

  钟离牧心想,这里没一个能打过你的。

  “和队伍会合,回营。”钟离牧下了命令,回头冷冷瞪了一眼那个说“水灵灵的我操”的士兵,领着乔鸿影走了。

  被瞪的那士兵一身冷汗,擦着汗问旁边人,“不是吧…现在脏话也不让说了?”

  有个人寻思了半天,悠悠地说,“俺听说…咱将军从战俘牢里背出来个桀奴…是不就这个啊?”

  一个老兵的乐起来,“水灵灵的我操?老陈你真给劲儿,操着咱们将军小情人儿了吧哈哈哈哈哈!”

  “咱们将军多正派一人儿啊,能玩出这花样儿来么。”

  “你别说,就凭那万里挑一的小模样,兴许呢。”

  “有这么个桀奴帮着,咱们路能好走不少。”



第十一章 回营

  数支队伍会合,清点人数战马,去时一百二十一人,六十四骑,现在还有一百零一人,二十一骑,除去失踪和已经发现尸体的二十人,三十人重伤丧失行动能力,五十余人轻伤,此程损失惨重,押运粮草事宜只得另安排时日和路线。

  剩余的马匹不多了,大部分人只能徒步回营。

  钟离牧也受了不轻的伤,却没骑马,把自己的黑鬃战马让给了一个重伤的天威兵,自己一脸阴郁地在马下徐行。

  数日前西允无故偷袭天威营已经是一种挑衅,此时又在葛鲁雪山埋伏天威营押运队伍,他们到底是哪得来的消息,能把行伍路线和启程时间都算得这么精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率先杀死了队伍里的向导兵。

  乔鸿影走在队伍前面带路,有了新向导,队伍行进有条不紊,在没有积水落石的安全地带穿行。

  天威营的兵将对乔鸿影都挺友好,在边境打仗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没有向导兵,极其容易像今天一般危险,甚至全军覆没,因此士兵们对与队伍里的向导是非常尊敬的。

  乔鸿影也格外认真地思考地形,想着怎么才能走最短又最安全的路线把众人送出去。

  可此时胃里的疼痛也实在是有点受不住了。

  回头望望钟离牧,钟离牧正在与身边几个人低声讨论,乔鸿影本来想过去说说话,见钟离牧忙着便没去打扰,继续在队伍前方带路。

  卫落将军刚刚领着十几个受伤的天威兵和几匹战马与钟离牧的队伍会合,卫落左手被木桩洞穿,左臂的骨头也断了两处,已经拿药布随意绑了几圈,把左臂屈起来半挂在脖颈上。

  乔鸿影怜悯地看着卫落的左臂,伤得这么重,不知道还能不能痊愈。

  好在是左手,不会太影响用刀剑,否则一个将军的戎马生涯和仕途至此算是结束了。

  卫落在队伍里缓缓穿行,了解部下们的伤势,走到队首时,看见乔鸿影正蹲在一个大石头上,一边望着四周地势,一边微微皱着眉揉着自己腹部。

  “你还好吗。”卫落拿完好的右手轻拍乔鸿影的肩膀,解下水袋递给乔鸿影,“我等你们时烧开的水,还热着,喝一点。”

  乔鸿影犹疑地望着卫落,没接,哼了一声,“你之前还要弄死我呢。”

  卫落噗的笑了,“还挺记仇,不敢不敢,钟离将军的人得他处置,我现在可没权力对你动手了。”

  乔鸿影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

  这些汉人不像族里人说的那么凶神恶煞,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乔鸿影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点,热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冰凉绞痛的胃被热水冷不丁被热水激了一下,骤然抽了几下,乔鸿影痛得跪在了脚下的大石头上,一口深红瘀血喷了出来。

  卫落一惊,慌忙扶住乔鸿影摇摇欲坠的身子,把乔鸿影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按了按乔鸿影的胃和小腹,乔鸿影痛苦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是肚子疼是吗?”

  乔鸿影紧紧抓着卫落的衣领不让自己滑下去,忍痛点点头,“没事…我常这样,家里罚得狠,关起来不给饭吃,你被罚你也这样。”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卫落左手不方便,单用一只右手把乔鸿影给扶起来,拖着往钟离牧那走。

  乔鸿影着急了,“哎呀你撒手,我没事,将军忙着呢,你别烦他么。”

  卫落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和齐副将严肃讨论战局的钟离将军,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乔鸿影的肩膀,“你何苦呢。千里迢迢来找他,他能领情吗。不瞒你说,我六岁就认识他,快二十年了就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乔鸿影苍白的脸因为疼痛渗着冷汗,听到卫落这么说,拧成包子褶的脸又舒展开,颇开心地笑笑,“真的么?将军没有妻子的么?”

  “哎你这小子真是…”卫落气笑了,叫人拿了个小碗儿过来,倒了点热水吹吹,吹到温凉递给乔鸿影,“那就祝你把那冷情的家伙好好整治整治,十八岁的时候他跟我放过豪言,说四十岁之前绝对不成家,要是食言了就我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乔鸿影接过小木碗滋滋儿喝了一碗水,颇好奇地问,“那你想让他干什么?”

  卫落笑起来,“我叫他抱着媳妇儿在军中兄弟面前走一圈,臊死那个冰块脸。”

  刚说完就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卫落一脸僵硬地转过头,钟离牧正在身后冷漠看着自己。

  钟离牧的视线直接越过卫落,俯身问坐在岩石上小口喝水的乔鸿影,“累了?”

  乔鸿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点。”

  钟离牧直接伸手托着乔鸿影腋下把人托着抱起来,路过瞪大眼一脸惊悚愣在旁边的卫落,面无表情地走了。

  卫落拎着水袋拿手背蹭了蹭他那张帅脸,“妈耶,臊死我了,我这张老脸哎…”

  ——————

  钟离牧领着乔鸿影走出几步,低头问,“哪不舒服。”

  “没事…一直这样的么…”乔鸿影脸色不太好,胃里剧痛难忍,突然甩开钟离牧的手,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蹲下,低头干呕,只是胃里实在没东西能吐了,呕出一滩粘稠的脓血,才舒服了些。

  钟离牧皱眉看着地上的一滩扎眼的血,快步过去单膝落地蹲下,一手扶住乔鸿影的肩膀,一手把软得快要没骨头的身子利落地往自己身上一揽。

  乔鸿影已经忍着剧痛撑了四天,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嘴角又涌出一团血沫,蜷缩在钟离牧臂弯里没了知觉,苍白没血色的额头一滴一滴渗着虚汗。

  “怎么了。”钟离牧强装镇定的声音里尽是慌张,军人见惯了流血,见了血就更加紧张,更何况吐血的是这孩子。

  这次押运粮草路途并不长,没有军医随行,行伍里也找不到一个懂医术的,钟离牧蹲身扶着乔鸿影朝着卫落厉声喊,“卫落!”

  卫落正和传令兵交代要传到队尾的命令,乍然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吓得那传令兵手里的令旗都掉地上砸脚了。

  卫落挠着头走过来,“咋了啊?”

  钟离牧冷冷剜了卫落一眼,“你给他喝什么了?”

  “…我能给他喝什么啊。”卫落气笑了,“孩子胃伤了,你不知道?”

  钟离牧默默揉了揉乔鸿影的肚子。

  “没事,应该是太累了。”卫落往地上一坐,掰指头数落,“人家千里迢迢来救咱们天威营,你以为是应该的啊?咋这缺心眼儿呢,你知不知道乞尔山离这儿多远。”

  “我可跟你说,我二大爷就是胃里得病死的…你现在不把人家照顾好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钟离牧冷冷道,“不用你说。”

  “啧…不许人说呢还…”卫落左手吊着,拿右手撑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走了两步又一脸贱笑地退回来,右手搭着钟离牧肩膀,低声在钟离牧耳边说,“听说西域的美人会勾人呢,景王府上养着一个,活儿可好了,不知道你这个怎么样。”

  钟离牧眼里目光像要杀人,“滚,快滚。”

  “说着玩也不行啊?”卫落拍拍钟离牧肩头,“多吃粥,不能太热,硬东西不能吃,快好好捧着你的小狼崽吧。”

  钟离牧默默扶起乔鸿影,往常满是灵气的眼睛现在无力闭着,腿脚都软着,像个断线的木偶一样,软塌塌轻飘飘的站不住。

  钟离牧心里焦急,把乔鸿影横抱起来,乔鸿影猛然惊醒,仰头一见面前是钟离牧下颌的弧线,紧绷的身子又松懈下去。

  乔鸿影伸出手环住钟离牧的脖颈,弱弱说,“前面向北走,绕过几处山谷洼地就能出去了。”

  “你还管什么路啊。”钟离牧眉头拧在一起,把乔鸿影往上轻轻掂了一下,让他待得更舒服些。

  乔鸿影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好让自己精神一点继续指路,“怎么不管路呢,我就是来给你们带路的么…我没有用就不能跟着你了。”

  乔鸿影的小动作落在钟离牧眼睛里,钟离牧腾出一只手心疼地揉了揉乔鸿影刚掐过自己那处,这才发现乔鸿影衣服底下全是伤痕。

  “是不是在家里过的不好。”钟离牧把嘴唇贴在乔鸿影隐隐发烫的额头上亲了亲,“别回去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乔鸿影勉强扯出一丝笑,“要雇我作向导么?”

  “雇你作我的…”钟离牧犹豫许久,沉默了。

  也不知道乔鸿影的身份还能做自己的什么。

  乔鸿影看钟离牧默然不语,安慰似的抱了抱钟离牧的脖颈,“做向导就做向导么,可以的,我吃的不多…不会让你们好多开销的。”

  钟离牧没再说话,带着乔鸿影加快了脚步。

  其实,并不想要你只做向导。



第十二章 留宿

  乔鸿影硬挺着给天威营指路,等到从葛鲁雪山西上口出来,乔鸿影累得睁不开眼睛,虚弱地伏在钟离牧胸前,轻轻喘气。

  “你睡一会儿。”钟离牧拿手摩挲乔鸿影瘦出骨头的脊背,“我带你回去治伤。”

  “谢谢阿哥。”乔鸿影疲惫一笑,吃力地抬起脑袋,在钟离牧嘴唇上亲了亲。

  钟离牧说这是谢谢的意思,看来他还记在心上了。唇间刚要分开,钟离牧往前一倾,浅浅回了一个“谢谢”。

  一面五尺见方的蓝金麒麟战旗在身后迎风飘着,挡住了身后长长的天威行伍,把两人隔在喧嚣外。

  卫落一手挡着眼睛扛着旗给两人挡着,勤勤恳恳地为这个发小儿操碎了心。

  徒步跋涉六个时辰,中间只休息了两次,终于回了天威营。

  活着回来的战士们都松了一口气,却觉得窝囊羞愤,一个士兵,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西允畜生的阴谋算计下,屈辱,耻辱!

  钟离牧虽然没说,心里的愤恨羞愧只能更多,把昏睡的乔鸿影安顿在了自己营帐的榻上,在榻边默默陪了一会儿,把乔鸿影一头乌发捋顺了,垂在榻边,轻轻拿起搭在床沿上的细弱冰凉的手,放在手心暖着。

  卫落掀开帐帘,“还没亲热够呢?让他睡着,主帐等着你议事,这次损失惨重,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钟离牧嗯了一声,把乔鸿影有了些温度的手放回棉被里裹着,又等了一会儿,军医拎着药箱过来了。

  “将军。”军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须发,穿着轻甲,躬身行了个礼,关切道,“此程险恶,快让老朽瞧瞧。”

  钟离牧摆手,“先去治里面躺的那小孩儿,我没事。”

  军医说话时吹起嘴边的白胡子,絮絮叨叨的,“那怎么得了啊,您要是落了病根,老朽回去怎么跟钟离老将军交代啊…”

  钟离牧把军医往营帐里一推,“快点,他伤得重。”

  见军医进了营帐,钟离牧才放心跟着卫落去主帐议事。

  军医进了帐,吓得差点摔了药箱子。

  床上躺的长发少年,眉骨高鼻梁挺,分明不是汉人,一身细小的银铃,腕戴银镯,竟是个桀族少年。

  军医大惊失色,当即不想治了,可转念想想将军刚刚的嘱咐,话里话外好像还挺关心这桀奴。

  这咋办,桀奴性情凶悍,万一这桀奴醒了,一刀把自己一条老命给结果了,这冤和谁喊去?

  军医犹豫了一会儿,看这桀奴年纪不大,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再不治恐怕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唉。”老军医叹了口气,为医者救死扶伤,不该想这些。只好在将军营帐里转了两圈,从角落里拎出两根捆犯人的细铁索来,把乔鸿影手脚紧紧拿铁链捆在了床榻上,脖颈上也拴着一条铁链,连到床下的兵器架脚上,捆得像个重刑犯一样,省得这桀奴醒来暴起伤人。

  老军医把乔鸿影捆结实了,这才放下心来,把乔鸿影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扒掉,哗啦啦响着卡到上边捆着的锁链子上,裤子也给脱了。

  刚一扒开前襟,老军医吸了口气。

  “哎呦…这…”老军医满脸惊诧怜悯,刚刚心里对桀奴本能的厌恶消减了不少。

  这哪像个孩子的身子。

  淤青,无数的鞭痕,血淋淋没愈合的刀疤,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遍体鳞伤,露出来仅有的一点点完好皮肤苍白得没血色,平白讨人心疼。

  “这孩子…”老军医怜悯哀叹,怪不得冷情如钟离将军,也对这孩子生出恻隐之心了,真真是可怜,看着这浑身伤,想着若伤在自己小乖孙子身上,真能要了自己老命,他亲妈亲爹还不心疼死?

  老军医拧了条温布巾给乔鸿影擦拭全身,把污物和血渍都擦干净,换了三盆温水,最后擦了擦脸,露出一张白净漂亮得不像话的面皮儿。

  老军医拿药布蘸着烧酒给擦了擦几处伤得重的地方,烧酒渍进伤口里,疼得乔鸿影轻嗯了一声,缓缓醒过来。

  睁开眼睛感觉烛光有些刺眼,眼前一片模糊,等视野渐渐清明,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胡子老头,正拿着药布给自己擦身。

  乔鸿影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着,脸颊一下子红了,下意识想蜷起身子挡着点,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铁链子捆着,跟之前在战俘牢里受刑一样,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又要打我么…

  “为什么…”乔鸿影委屈地皱着脸,轻轻晃动身子,无辜地想,“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做错了…阿哥怎么不要我了呢…”

  老军医发现这桀奴醒了,有点忌惮地退了两步观望,发现这桀奴只是委屈地抿着嘴,大眼睛里转着泪珠子,什么也不说,就眼巴巴望着房顶,那小模样绝望极了。

  老军医大着胆子走过去,拿起一瓶金创药,慢慢举到乔鸿影面前,以为这桀奴听不懂汉语,就拿手比划着一字一句的解释,“老朽是,军医,治病的,拿药,救你,是好人。”

  乔鸿影听懂了,但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当作犯人一样对待。

  身子被扒光了绑着,羞耻的地方全敞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脖子上还像牲口一样拴着链子,不论在桀族还是汉族都是极大的侮辱了,虽然对老军医来说,这是保险保命,可对乔鸿影来说,心里羞怯难过地不行。

  桀族的老医在族中地位极高,甚至德高望重超过可汗,不尊敬桀医的族人会被唾弃和惩罚,乔鸿影以为汉人也是如此,便乖乖忍着等着,不敢乱说话给钟离牧惹麻烦。

  老军医看这桀奴还算乖,放了些心,拿药末涂满了撕扯开的伤口,再拿药布裹起来绑住,只是乔鸿影一直醒着睁着眼,老军医不敢贸然去解铁链,只好给乔鸿影盖了棉被,提着药箱先走了,等将军回来自行处置这个桀奴吧。

  营帐里空荡荡的,乔鸿影四处望了望,只有这一张床榻,窗边摆了一张摞着许多书的矮桌子,一个点着火的炉子,还有一个放剑和盔甲的架子。

  乔鸿影委屈地扁扁嘴,手脚被绑酸了还动不了,肚子痛着揉不到,后背痒痒,想挠挠。

  过了一会儿,钟离牧先推了议事,想赶紧回来看看乔鸿影,刚走到床榻边扫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谁干的?!”钟离牧蹲身给乔鸿影解链子,话里夹着怒气,看见乔鸿影眼睛红红的,失神地望着自己,钟离牧心里愧疚,委屈着小孩了,蹲在床边摸着乔鸿影的额头。

  那小孩有点害怕地躲开钟离牧的手,往床角里缩了缩,扬起头无辜地问,“阿哥,你不喜欢我了吗。”

  乔鸿影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又失望地吸吸鼻涕,“那你放我走…不要打我…我以后不来找你了…”

  钟离牧一把抓住小孩的手腕,乔鸿影以为要被打了,害怕地闭上眼睛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

  钟离牧给乔鸿影搓着勒红了的手,低声安抚,“是我不好。”

  “阿哥不讨厌我么,我还能来看你么?”乔鸿影小心地问。

  “别害怕。”钟离牧握握乔鸿影的手安抚。

  乔鸿影感觉着手心的温热,觉得阿哥还是喜欢自己的,放心了,小声说,“阿哥我饿了,可不可以给我小馍馍吃。”

  钟离牧深深叹口气,把刚一起带进来的米粥和腌肉碎端过来,坐在床榻边扶起乔鸿影,让人靠在自己胸前,这才发现乔鸿影身上是光着的,缠着几圈药布。

  钟离牧尽量目不斜视,两个胳膊环着乔鸿影,拿木勺喂一口粥,再掺些腌肉碎喂给乔鸿影。

  乔鸿影乖乖张嘴吃了,小心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钟离牧拿下颏蹭了蹭乔鸿影的额头,“粥而已,直接喝,怎么嚼半天。”

  乔鸿影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么…”说完还有点担心,“这个很贵的么…给我青稞米吃就可以了。”

  大米在营里确实稀少,但也没稀缺到连碗粥也做不起的地步,每个月钟离老夫人都会背着老将军送精米到军营来,怕儿子吃不好瘦了,钟离牧没那么矫情,大部分时候都和将士们吃一样的,老夫人送来的大米都做了伤员饭,给受伤的将士们养病的时候吃了。

  钟离牧一边喂乔鸿影吃饭,一边训诫,“你不能再吃粗食了。粥米有得是,你不用节省。”

  乔鸿影心里暖乎乎的,往钟离牧怀里缩了缩,仰头问,“那我可以吃小馍馍么?”

  钟离牧严肃拒绝,“不行,伤胃。”

  乔鸿影失望地低下头。

  钟离牧无奈道,“…我叫他们做些软的。”

  乔鸿影开心地又吃了一大口腌肉粥。

  乔鸿影饿得不行,又不敢狼吞虎咽让人嫌弃,慢慢吃完了,幽怨地望着空碗。

  没吃饱,不敢说。

  钟离牧收了空碗,“一下子不能吃太多,慢慢来。”起身要端盘子走,衣服后摆被抓住。

  乔鸿影晃了晃钟离牧的衣摆,“那我现在可以吃小馍馍了吗?”

  钟离牧噎住,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又端了一碗粥进来。

  乔鸿影乖乖坐在床边张着嘴等喂。

  钟离牧没法子,揉揉乔鸿影的头,“你…唉。”

  边境军营艰苦,有些物资的确稀缺,钟离牧自律,虽然家境富裕,却从不主动叫家里寄东西,这次写信回家,竟然点名要寄来精米精面,还有油和糖。

  钟离老夫人还特高兴地准备着,生怕委屈了儿子,连带着还送了好几罐子家里下人酿的桂花酱去边境。

  钟离牧掀开棉被,“给我看看你的伤。”

  乔鸿影摇头裹着被,“不碍事的…你别看。”

  钟离牧看着乔鸿影眼神躲闪,更觉得着急,一把掀开棉被。

  药布裹着一段胸脯和小腹,露出来的地方尽是伤痕淤青。

  乔鸿影窘迫地夺回棉被盖上,“我身上是丑丑的,阿哥只看我的脸就好了么。”

  “你这孩子。”钟离牧把乔鸿影一把捞过来按在胸前,大手呼噜着后脊背,“招人疼得慌。”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能甜一阵子,不过两个人就算相爱,小乔也不会失去自我成为将军的附属物,毕竟骨子里还是一个霸气的小乔呀



第十三章 惹火

  钟离牧声音嘶哑,慢慢揉着乔鸿影青肿瘀血的膝盖,低声说,“我不嫌你。”

  而且你很美。

  钟离牧不擅长夸人,后边那句没说出口,只是暗自在心里回味许久。

  喜欢他,既好看又能打,尤其只对自己一个人温顺。钟离牧的喜欢来得单纯又直白,对他的感情是一种欣赏和霸占。

  “走。”钟离牧扶着乔鸿影的腋下,另一手抄起膝弯,把人横抱起来。乔鸿影身体瘦弱,钟离牧抱他就跟抱片羽毛没区别,也不知道这么个纤细的身条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气劲的。

  乔鸿影满脸羞红伸手挡住自己毫无遮挡的下身,紧张地埋着头闭着眼,祈祷中原人不要有抱着赤裸的战利品游行的习俗。

  钟离牧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停下来低头问,“你怕什么。”

  乔鸿影声音都抖了,轻轻扒着钟离牧的领口,小声哀求,“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把我给好多人看。”

  钟离牧嘴角有了些微弧度,“不行。”

  乔鸿影特别难过,但也没反抗,没挣扎。

  “好了。”钟离牧本来不爱开玩笑,可遇见这宝贝以后总想逗他,偏偏他还挺乖,自己说什么都听,说什么都信。

  真有意思。

  乔鸿影被抱到床头坐着,腿荡到一个装着半桶凉水的小木桶里,钟离牧把之前让人烧好的热水提进营帐,兑在凉水里,温热的,泡着乔鸿影冰凉的腿脚。

  乔鸿影舒服地呜呜哼哼,冻僵的小脚丫子很快缓过来,被热水泡得红嫩嫩的,钟离牧挽起深红锦衣的袖口,撩水给乔鸿影洗腿脚上沾的泥渣,捎带着把两腿间晃荡着的小鸟儿也洗了洗。

  乔鸿影红着脸捂着不让摸,钟离牧一脸看破红尘似的无所谓,还是舀着水给冲了个干净。

  “阿哥…你太欺负人了么…”

  “之前泡在脏水里,泡坏了。”

  “那我…我自己来…”

  “行。”钟离牧把水舀递给乔鸿影。

  乔鸿影一脸不情愿,反正自己是男孩,又不怕看,自己低头认真里里外外都给搓干净了。

  钟离牧仍然一脸看破红尘似的淡然,面无表情,口干舌燥。

  终于熬到钟离牧满意,乔鸿影长长松了口气,钟离牧又换了桶水,给乔鸿影洗头发。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下来已经过了腰,洗起来格外费皂角粉。

  乔鸿影打了个呵欠,好困。

  钟离牧把快睡着的小孩洗涮干净,拿干布巾包成个胖蚕茧,夹在腋下把人拎了回去,一只手换了脏床褥,再铺上干净的,把包成球的小孩塞回被窝。

  这才叫人进来收脏床褥衣服。

  不算宽敞的营帐里没有镜子,钟离牧褪下上身衣衫搭在腰间,露出没有半丝赘肉的精实腰腹,身上印着许多陈年旧疤,被横木撞骨裂的右肩青紫发黑,渗出一大片血点。

  钟离牧垂着眼拿起书案上的一瓶接骨木白药红花掺和的药膏,涂抹在右肩胛的青肿伤痕上,表情淡漠,就像受伤的不是自已一样,只有鼻尖渗出的冷汗能让人看出他确实疼着。

  营帐里只有一张榻,让给了乔鸿影,钟离牧穿好衣裳靠坐在床下,微微阖眼小憩。

  半个时辰以后,乔鸿影身上涂的药膏开始起作用,盐渍伤口似的痛得人死去活来。

  因为长期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钟离牧睡觉极轻,微微听到一点动静就睁开眼,回头看床榻上,乔鸿影缩成一团满头冷汗,一只手在身边乱摸,想要抓住些东西。

  钟离牧俯身握住那只乱抓的手,蹭干了冰凉手心里的冷汗。

  左手骤然被握住,乔鸿影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抓着钟离牧不放。

  钟离牧身上有伤,俯身站了一会,又不见乔鸿影撒手,只好和衣躺上床榻。

  刚躺下去,旁边软乎乎的小孩就挤了过来,八爪鱼似的粘在钟离牧身上。

  钟离牧皱皱眉,本来想把这放肆的小孩推回去摆正了,侧过身来把手搭在那光滑细腰上时,还是忍不住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乔鸿影身上什么也没有,光溜溜地往自己身上挤。

  乔鸿影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往钟离牧怀里钻,觉着里面有热乎气,便把两只冰人的小爪子塞进了钟离牧里衣里,在暖热的腹肌肋骨上摩挲。

  脚上也凉,踢蹬了一会儿,也找见了暖和地方,塞在钟离牧两腿之间捂着,忽然觉得有个东西格外热乎,便不客气地缩起腿来踩上去。

  这一下不偏不倚,差点让禁欲多年的钟离牧缴了械。

  “呃。”钟离牧低低喘了口气,下身涨得疼,急于找个地方发泄,正难受着,那两条不老实的细腿又挤过来,蹭在自己下身上。

  要是趁着这小孩睡着从腿间蹭出来,能干出这种事来,他就不是钟离牧了。

  钟离牧惩罚地拧了一把乔鸿影的臀肉,拧出一块红扑扑的浅痕,重新拿棉被给人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粽子,自己翻身平躺下阖眼,深吸气,呼气。

  过了一会儿,钟离牧侧过身来,把小粽子给重新搂回来,放怀里暖和着,一边轻抚后背,一边低声哄着,“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小孩在家里受委屈,到了自己身边就多哄着点,钟离牧愿意让乔鸿影像小孩似的跟自己撒娇喊疼,那小东西,多少年了都躲起来自己舔伤口,他就乐意跟自己一个人喊疼,跟自己一个人乖,特别能满足钟离牧养成习惯的淡漠的征服欲。

  一个逮谁咬谁的狼崽子,就听自己的话,就跟自己摇尾巴,能不心情好吗。

  乔鸿影一直昏睡着,饥饿疲惫四五天,终于找着舒服地方睡觉,醒来都是下午了。

  钟离牧上午在外边忙公事,巡视士兵训练,怕乔鸿影醒了找自己,又记挂着小孩还没吃饭,着急忙慌回来了,这家伙还睡着。

  要是寻常士兵睡到这时候,得被钟离牧一剑鞘挑出营帐,一顿军棍是少不了,未来三天别想睡觉。

  到了乔鸿影这,钟离牧皱皱眉,这晚上还睡不睡了。

  钟离牧往床边侧身一坐,怕猛然给人吓醒了心脏疼,从刚端来的饭盒里拿出一块红枣软米糕来,伸到乔鸿影鼻尖前。

  乔鸿影梦到一块香喷喷甜呼呼的点心,鼻尖动了动,张开嘴要咬,那小点心了就飞走了,怎么也够不着,着急得追不着,吓醒了都。

  睁开眼睛,钟离牧的脸近在咫尺。

  乔鸿影发现钟离牧手里拿着一块甜糕,自己嘴角挂着一滴口水。

  乔鸿影微微张着嘴愣住,视线对上钟离牧波澜不惊的眼睛。

  钟离牧淡淡道,“洗漱,回来吃饭。”

  乔鸿影红着脸穿上准备在床边的衣服,跑去洗漱,冷不丁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噗”声。

  转瞬即逝。乔鸿影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没听错,这已经是钟离牧笑得最夸张的程度了。

  乔鸿影终于吃到了梦寐以求日思夜想的小馍馍。被笑就被笑么,阿哥又不是别人。乔鸿影破罐破摔地如是想。

  钟离牧给了乔鸿影一本诗三百,叫他学写字。

  整个下午,钟离牧伏案处理军务,研究战术,乔鸿影坐在钟离牧两腿间,窝在人怀里趴桌子上学写汉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乔鸿影一笔一划地拿狼毫写,瞪圆眼睛记着这些看起来都一样的字哪里有区别。

  钟离牧低头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低声道,“很好。”

  如果可以的话,想教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这么看着他写,写一串难看兮兮的字,再夸一句很好。

  钟离牧之前交代卫落去查和亲公主之事,现在还没得到结果,最近军务也繁忙,西允两次挑衅天威营,钟离牧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天威营里必然有西允的内应细作。

  只可惜那细作狡猾,做事不留痕迹,抓不住。

  这西允细作让人头疼。

  乔鸿影写了一会儿,听见头顶微微的叹气声,回过头来问,“阿哥你在发愁啊。”

  乔鸿影扔下笔,爬上钟离牧的大腿,亲昵地搂着脖颈,扬起头来啵叽亲了一口,还捎带着拿脸蹭了蹭。

  钟离牧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乔鸿影就发现,每次自己谢阿哥的时候,他都会很高兴。所以钟离牧一皱眉,就会迎来一个超大亲亲。

  乔鸿影知道钟离牧在愁什么。

  抓不出内鬼,当然发愁。

  乔鸿影托腮想了一会儿,轻轻推了推钟离牧拿兼毫的右手,“阿哥,你再写一份行路图。”

  乔鸿影微微一笑,眼中别有深意,“要写的像真的一样。”

  其实钟离牧不觉得这个连汉字都写不好的小孩能有什么招数,只是见他一笑,恍若府上后院那一片明媚盛开的海棠,便听了他的。

  乔鸿影自然不会按汉人的思路来,第二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营帐里,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甚至根本没人发觉他离开。

  乔鸿影知道就算先告诉钟离牧,他也不可能放自己一个人去,只好偷跑,本来想给钟离牧留字条的,无奈不会写,只好用自己唯一会的几个字写了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乔鸿影。”

  钟离牧回来一看,脑袋里嗡了一下,差点吐了血。

  这是绝交信?



第十四章 分离

  直到傍晚,钟离牧坐在书案前,默默坐着,也不翻书,就盯着眼前一张字迹歪歪斜斜的宣纸条,手里摩挲着一枚银镯子,双眼无神不知道看哪。

  看床,他睡过的,看木桶,他洗过的,看书,他念过的,连看墙角堆的铁链子都特么是绑过他的。

  他还是回家了。

  钟离牧攥紧了银镯子,使劲摩挲上面镌刻的桀语真言,雪白的银镯被攥得微微变形。

  钟离牧开始反省自己。

  我对他不好吗。

  这还不好吗,我二十多年就对这一人好过,恨不得天天就捧着他,他凭什么走。

  钟离牧眉头拧起来。

  他凭什么走,他就不许走!

  钟离牧心里的挫败感比被西允埋伏的时候还强烈。

  甚至心里报复似的想,把他抓回来,绑起来,就绑在这,天天看着他。

  后来又觉得自己幼稚。

  这小孩就是条海里的小鱼儿,林子里的小鸟儿,圈在自己身边,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军营生活枯燥艰苦,他会不高兴的。

  若是从来没抱过他,没带他回来过,钟离牧还能淡然,那时候觉得远远望他一眼就行,现在得到一回再失去,难受,心里堵得慌。

  钟离牧默默坐着,也不动,就干坐着。

  忽然,帐帘动了动,钟离牧抬眼望过去。

  卫落拎着一挂烧酒进来,四周看了看,“咋不点灯呢,黑灯瞎火的。”

  钟离牧抬起的薄眼皮又垂下去,“怎么是你。”话里满是不耐烦。

  卫落莫名其妙,“我操,凭啥不能是我啊,能是谁啊?”

  卫落摸出个缠着一圈红线的火折子点了几盏羊油灯,军营里物资分配有数,每月配给每个人的东西上都标着记号。

  帐里一亮,卫落吓一哆嗦,被角落窗下书案后的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卫落绕着一动不动的钟离牧绕了两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做啥呢你?”

  钟离牧把手里镯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卫落差点笑出声来,把烧酒往地上一放,右手一拍桌子,“上回书说到,帐中香连夜出逃,苦将军睹物思人…啊!你他妈想打死我。”

  卫落被赏了个大巴掌。

  “至于吗…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找小乔呢。”卫落兀自拿右手拎上桌两瓶烧酒,推给钟离牧一瓶,自己仰脖喝了半壶,嘶啦啦吐一口酒气,“来点,驱寒。”

  钟离牧顺手抄起瓶子来全闷了,见了底儿。

  “和亲公主的事我找我弟帮你查呢,这事儿吧,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这种皇家秘闻,还是得我弟他们那些个小密探能查探出来。”

  和亲公主有问题,这不仅仅关系到乔鸿影,甚至会牵连出一桩案子。

  钟离牧揉了揉脸,淡淡问,“陈国边境呢。”

  卫落收敛了笑意,略正色道,“不太平,陈国公知道你在西北被西允缠着,一时顾不上他们,放肆了不少。”

  钟离牧脸色阴郁,“又要和亲。”

  卫落摊摊手,“咱们承侯怂。”说完了,没再说话,大家都懂。

  “啊对了,谢你那瓶药哈,好使。”卫落呲牙傻乐。

  钟离牧垂眼看了看卫落一直无力垂在身侧的左手,满满缠着药布,僵硬着不能动。

  而且恐怕以后也不会利索了。

  一个将军失去了左臂,和断了翼的鹰没有两样,亏他还笑得出来。

  “回京城养伤。”钟离牧道。

  卫落盘腿坐着一脸吊儿郎当的笑,“不不不,我可是要血染疆场马革裹尸的,让我回京城老死,还不如废了我呢。”

  钟离牧话音微怒,“我现在就废了你。”

  “啧…”卫落没再反驳,就坐着,一脸傻笑跟钟离牧耗着。

  许久,钟离牧拿起卫落剩的那半壶烧酒,仰头全灌了,阖上眼道,“我会拿下西允,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卫落笑笑,“哎呀你发什么狠呢,我胳膊没事,真没事,俩呢,少一个就少一个呗。”

  钟离牧淡淡看着书案上横摆着的佩剑,这剑四指宽三尺长,青墨剑身上雕着鸿雁,剑名长歌,为卫落叔父——大承神匠卫无心亲手所铸。

  卫落的刀名暮光,与长歌淬于同一剑池。

  正事说完了,卫落开始闲扯别的,捡起桌上那枚银镯子瞧了瞧。

  “哦呦,这是小美人儿送你的啊?”卫落拿着镯子新鲜得来回摸,对着羊油灯看,镯子内壁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花纹。

  卫落凑近了问,“嗳,你是认真的?不是玩玩?”

  钟离牧烦了,“没事就滚。”

  卫落拎着空酒瓶起身,走到半截回过头来笑,“其实我觉得你的小美人儿不会扔下你的。”

  钟离牧挑眉。

  卫落掀开帐帘走了。

  整整三天,乔鸿影都没再出现,钟离牧懒得吃任何东西,烦躁地想撕文书掀桌子。

  一夜没睡着。

  第四天清晨,钟离牧如往常一样,迅速整理好衣装,出营帐。

  乔鸿影正站在帐前,一手正要掀帐帘,被突然出来的钟离牧吓得僵在门口。

  钟离牧以为眼前是幻觉,低头盯着乔鸿影看。

  乔鸿影伸手轻轻扯了扯钟离牧的衣摆,“阿哥…你怎么了么…”

  钟离牧回过神来,看见乔鸿影左胳膊上落着一头一尺来高的凶猛桀鹰。

  “你,一声不响地跑出去三天,就为了抓只鸟玩?”钟离牧淡淡俯视着乔鸿影,语调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乔鸿影愣了一下,特委屈地解释,“没么…我留了字的么…我一人在水西边一方…抓鸟…”

  钟离牧嘴角抽了抽。

  伊人在水一方是这个意思?谁教的?

  这还不如不留呢。

  “你进去跪着。”钟离牧把乔鸿影往营帐里一推,军务在身,回来再和他算账。

  钟离牧气得肝疼,也暗自庆幸他能回来,心情纠结地和副将议了一天的事。

  乔鸿影把桀鹰往钟离牧的盔甲架子上一栓,自己往书案前跪坐下来,拿起之前的诗三百,无聊地读,无聊地写,肚子饿了也没见阿哥给自己拿东西吃。

  碰见不认识的字,冥思苦想半天也不懂,索性翻下一篇,发现整本书就没有认识的字。

  乔鸿影寂寞地在书案前坐到了晚上。

  钟离牧竟然还没回来。

  好饿,想吃饭。

  阿哥不给我饭吃了。

  乔鸿影伤心地拿毛笔在纸上画圈。

  “哼…”乔鸿影脾气也上来了,拿起那本诗三百就跑出去了。

  乔鸿影拿着书去了卫落营帐投奔。

  卫落最近病休,钟离牧不让他参与军务,大多时候在帐里躺着养伤。

  卫落正无聊着,见帐帘掀开一个角,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偷偷看着自己。

  “呦,小美人回来啦?”卫落可算有了点事做,招呼乔鸿影进来,拿右手挪了挪书案,再端来点心叫乔鸿影坐下吃。

  赶紧把小美人扣下,等会好跟钟离牧邀功。

  乔鸿影义愤填膺地拿起一块酥饼塞嘴里,不高兴地告状,“为什么阿哥不搭理我了么,我又不是去玩,我是为了帮他么。”

  卫落笑呵呵地搭言儿,“对对对,他这人就这样,傻不拉唧的,态度屌,又自以为是,脾气大还不乐意人说。”

  乔鸿影摇摇头,“你不要说他不好么…”

  卫落心说,我都说他二十年不好了。

  “好,那你在我这儿待着吧,想吃什么都有。”卫落侧身堵死了门口,省得这小美人一生气就跑了。

  兄弟就这么一个心尖子,可得给看住了。

  卫落受伤,厨房里做了不少补身子的吃食送来,甜饼糕点也存了不少,正好全拿来贿赂小嫂子。

  乔鸿影回去也无聊,索性赖在这不走了,左手一个小米糕,右手拿支笔,照着诗三百抄汉字。

  卫落更无聊,托着腮帮教乔鸿影写字。

  “你写字儿咋这难看呢。”卫落忍不住说。

  乔鸿影无辜道,“阿哥说很好么。”

  “你这笔画就不对。”卫落抄起乔鸿影的手,把着从纸上写,“你得先写撇再写捺啊,这不好多了么。”

  “哦…”乔鸿影认真学着。

  “哎,对溜。”卫落挺满意,从盘子里捡出几粒葡萄干塞到乔鸿影嘴里,“奖励你吃个,我妈给我捎来的,老甜了。”

  乔鸿影嚼了嚼,甜丝丝的,好好吃。

  “谢谢阿哥。”乔鸿影回过头来在卫落嘴边啵叽亲了一口。

  卫落傻眼。

  “窝第妈呀…”卫落一手捂着脸,嘴里都结巴了,“你你你这啥意思。”

  乔鸿影眨眨眼,“不是感谢的意思吗?”

  卫落还纳闷,“还有这意思?真的?”

  一股阴冷气息从身后传过来。

  卫落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头,钟离牧正靠在帐门边,冷冷看着两人。

  乔鸿影看见钟离牧认识到自己错误过来接自己回去还觉得挺高兴的呢,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拎起来扔到肩上扛走了。

  临走时钟离牧回过头,冷冷看了一眼卫落。

  “你的病休结束了,去干活。”

  卫落苦着脸,“…怪我咯。”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种神助攻……叫卫落……



第十五章 表白

  “阿哥,阿哥,你要做什么么…”乔鸿影双手被铁似的拳头攥在一起动不了,轻轻扭扭被钟离牧肩膀硌疼的小肚子,“阿哥…你硌着我了,痛着么…”

  话音未落,顿时眼前天旋地转,钟离牧把乔鸿影从肩上卸下来,换到前边抱着,几步走进自己营帐,把乔鸿影扔到榻上,自己俯身压了上去,左手在乔鸿影头顶压住两个手腕,右手掰着乔鸿影的下颏,低头狠狠亲上去。

  乔鸿影没来得及打开的牙关被舌头强硬地撬开侵入,好像要舔掉里面所有别人的气息一样,霸道地又舔又吸,把三天里的攒的失望和痛苦全化在乔鸿影身体里,让他也感受得到。

  钟离牧尝到一股果脯的清香,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惩罚般碾咬乔鸿影柔软的舌尖,咬得乔鸿影又麻又疼呜呜哼哼。

  这不是我给你吃的,不是我给的东西你也敢吃?

  一天前钟离牧在乔鸿影的旧衣服里找到了一支火折子,绑着一圈红线。

  天威营下发的物资都有记号,那就是卫落的东西。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就像之前就认识一样。

  钟离牧难受。

  而且他不承认自己嫉妒。

  “唔…”乔鸿影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手被压着,腿也被压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钟离牧平生第一次深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直白地把一切感情毫无保留地送出去,不在乎有没有回应,就是要把所有喜欢都告诉他。

  乔鸿影快要喘不过气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反应不过来,等到钟离牧松开自己时,眼睛突然模糊,眼泪涌出来,流的哪都是。

  “阿哥…你弄得我有点疼。”

  尽管能推开,乔鸿影也默默顺从地忍着,直到实在难受才出声。

  钟离牧喜欢他的温顺,也疼他,发觉自己手劲使大了,颤抖着松开来,追悔莫及般揉搓着乔鸿影被勒红的手腕,低头望着乔鸿影的眼睛,目光灼灼。

  乔鸿影被看得更不知所措,下意识不敢与钟离牧对视,偏开头。

  钟离牧抓住乔鸿影的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拿起他软垂着的右手,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裳,铿铿急促的心跳敲打着乔鸿影的手心。

  “这不是谢谢。”钟离牧声音哑了几分,一把将乔鸿影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在乔鸿影耳边嘶哑低语,“这不是谢谢,这是告诉你,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永远不许他人染指,你记好了。”

  乔鸿影愣愣地仰头望着钟离牧,阿哥很少说这么多字,好快,听不懂,什么意思么。

  我是他一个人的,是要我做他的奴隶么。

  为什么么…他明明不缺奴隶的。

  乔鸿影还没来得及多想,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碎裂声让乔鸿影眼瞳骤然缩紧。

  “我不。”

  乔鸿影用力一把推开钟离牧,跳下床榻,朝着帐门逃过去,钟离牧眼睛里都要绷出血丝,反身伸手抓住乔鸿影的胳膊,乔鸿影像受了惊的羚羊,纵身一跃,顺势撑着钟离牧的手,整个身子荡起来,敏捷有力的腿朝着钟离牧扫过来。

  钟离牧反手挡下,凶猛气劲震到右肩的伤处,指间一滑,乔鸿影脱出控制,撞出帐帘逃出去了。

  刚闯出去,直接撞进到这儿此地无银三百两坦白从宽的卫落怀里。

  “沃迪妈呀。”卫落差点被撞一跟头。

  乔鸿影想绕道跑,卫落眼疾手快,双手往乔鸿影身上一锁,把人逮住了,看见乔鸿影一脸惊怒,眼睛红着。

  “咋啦咋啦,他咋弄哭你,他咋这混蛋呢。”卫落呼噜着乔鸿影脑袋顶乱糟糟的几根小呆毛,“别跑,他就是想你了,不好意思说呢。”

  乔鸿影胸口起伏说不出话来,仰头怔怔望着卫落。

  乔鸿影本来不想跑的,阿哥可是在表白啊,他说想要自己啊。

  但不跑就没机会了。

  钟离牧就默默站在帐帘里,透过帘缝看着卫落哄乔鸿影。

  卫落性格好,脾气好,会哄人,比我强。

  钟离牧面无表情地站着,僵住的手指松开帐帘,不想再看。回过头靠在帐里,反省自己刚刚有多过分。

  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宣示主权,想独占他,想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想让他离不开自己。

  将军府的七少爷,自幼含着金勺子长大,想要什么东西都是旁人上赶着送上来,多少千金小姐巴着要嫁进将军府,还从来没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过。

  他想要的东西要是没拿到,抢也得抢回来,断没有拱手送人那一说。

  钟离牧不是那么飞扬跋扈的人,脸上冰冷看不出喜怒,心里也骄傲着呢。

  卫家小子不就是爱傻乐么,不就是年轻几岁么,他强在哪儿了。

  钟离牧隐约感觉到周围有些异样。训练有素的眼睛瞬间看向营帐西北角。

  盔甲架上的桀鹰正静静落着,一动不动,雪亮的眼睛在幽暗油灯映照下微微发亮。

  钟离牧感觉脑海中的一根弦突然绷起来。

  ————

  乔鸿影任凭卫落揉着自己头发,轻轻扯扯卫落的衣襟,小声道,“我不想回去了。”

  “不回不回。”卫落笑笑,领起乔鸿影的手,往无人处走去。

  乔鸿影亦步亦趋跟着。

  经过一条略窄的路,卫落在前边领着乔鸿影,听见后面人小声问了一句,“卫落阿哥,你的手好了么。”

  卫落神色突变,正要回身,后心猛地刺痛,一把锋利桀刺猛然洞穿胸腹,鲜血喷溅出来,溅得两边营帐全是血点子。

  卫落捂着胸前的血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僵硬转头看向乔鸿影。

  乔鸿影双指一勾收回桀刺,卫落喷出一口浊血,迅疾转身退了两步,眼中杀意毕露,死死盯着乔鸿影。

  这一刺并未扎进要害,卫落还有反击之力,空隙狭窄,乔鸿影来不及躲避,被卫落一爪扣住肩膀,左手猛击直取乔鸿影咽喉。

  卫落右手戴着羚羊角的指钩,深深扣进乔鸿影肩膀里。

  乔鸿影抬起眼睑,纤长的睫毛上洒着一片月光,扬起头微微一笑,“阿哥,你的伤好的可真快么。”

  话音未落,乔鸿影一手攀住旁边营帐的粗布绳,不顾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右手猛然用力,整个身子顺势腾空,腿由下至上急速踢出去,乔鸿影翻身落地,对面那人直接被踢碎了颌骨,仰面倒在地上无力地喘气,身下是一滩血。

  乔鸿影一脚猛踩上那人的胸口,胸骨咔咔直响,地上那人又喷出一口血,乔鸿影俯身飞快抓住那人的脑袋,从脖颈侧摸出一颗毒丸扔到一边踩碎了,免得他服毒自杀,又从那人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这人模仿卫落的动作神态都十分神似,看来是一直混迹在卫落手下,蛰伏这么久终于露出破绽。

  这西允奸细手脚利落,本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他们甚至算到了乔鸿影这个变数。

  只是没算到乔鸿影这个意外的变数这么难对付。

  他们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只派一个人来解决乔鸿影。

  那人颌骨碎裂直接晕了过去,乔鸿影提起那人两只手,手起刀落,一桀刺下去,把那两只手给结结实实钉在了地上。

  钟离牧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惨白月光下,乔鸿影一身粘稠血污,斜靠在一侧的营帐壁上,右手扶着流血的左肩,举着左手舔指尖上的血,苍白的脸上溅着几颗血点儿。

  乔鸿影看见钟离牧追过来,炫耀似的甩甩手里的人皮面具,笑得可爱,“阿哥,西允奸细来了不少人呢。”

  钟离牧快走了几步,低头轻轻扶着乔鸿影的胳膊,皱眉低声道,“你是存心气死我。”

  “没有没有么。”乔鸿影心虚地搂搂钟离牧的脖子,“别生气么,我错了么。”

  钟离牧看着乔鸿影肩膀上的五个豁开皮肉见骨冒血的深钩印,后牙咬得铿铿响,从衣摆上扯下一条布帛,给乔鸿影勒住肩膀的伤止血。

  两个将军心腹尾随钟离牧过来,利索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把地上昏迷不醒的绑起来架走。

  一人问,“将军,这人如何处置。”

  钟离牧眼神淡漠,“弄醒了,战俘牢里好好伺候。”

  “是。”

  两人目视前方,对将军和旁边异域美人的暧昧装聋作瞎,没看见,我们啥也没看见。

  乔鸿影见旁边没了别人,脸上挺了半天的坚强表情全没了,抿抿嘴小声咕哝了一声,“阿哥,疼,给我吹吹。”

  钟离牧想继续板着脸,又有点憋不住,一边低低咬牙骂了一声,“你就是上天派来治我的。”一边俯下身,吹了吹乔鸿影的肩膀。

  别人大概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么一副光景,钟离将军半俯着身子,嘬起嘴鼓着腮帮,凑着一个包子脸低头给自家宝贝儿吹伤口。

  乔鸿影露出浅浅笑意,小心地伸出手讨好地牵起钟离牧的手,“阿哥,走了么,老鼠还没逮完呢。”

  钟离牧仔细感受着手心冰凉细弱的手,好软。

  原来主动拉别人和被别人伸手过来牵感觉完全不一样,更舒服,更高兴一点。

  钟离牧淡漠的表情融化了不少。

  快到营帐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渺远的鹰啸,一头漆黑桀鹰长鸣着盘旋而下,落在乔鸿影肩膀上。

  乔鸿影摸摸桀鹰的羽毛,仰头看向钟离牧,眼角微挑,水光流转,眼底是发现猎物的兴奋和狠意。

  “这里跑了三个西允奸细故意扰乱视线,阿哥说追哪个?”



第十六章 捕获

  论行军打仗行伍列阵,大承武将无人能与钟离牧比肩,也正因为幼年进军营,少见了无数宫闱宅斗,看不见的血雨腥风,论心计,钟离牧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从夹缝里生存至今的乔鸿影。

  十三岁母亲去世,乔鸿影就靠自己一个人活在凶狠的桀族狼窝,没点儿手段没点儿脑子,根本就不是他那些阿哥阿弟们的对手,也活不到现在。乔鸿影就靠自己一个人,跟整个桀族斗了五年,再圆软的石头也能给磨硬了。

  钟离牧看着乔鸿影有点单薄的小身子,蓦然心酸,转过头冷冷望向远处,淡淡问,“西允奸细在天威营蛰伏许久,一旦逃脱混入兵将里,有如大海捞针,你有什么办法。”

  乔鸿影扶着流血的左肩,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眨眨眼睛,“阿哥,今天还没巡营查岗呢。”

  钟离牧不置可否,沉默跟着前面蹦蹦跳跳的乔鸿影,皱眉训斥,“好好走路。伤口会裂开。”

  乔鸿影突然停住,一溜小跑跑回来,小蛇似的搂着腰缠在钟离牧身上,可怜地仰头,“阿哥,你又训我呢。”

  钟离牧轻叹气,缓和神色再轻轻说一句,“走慢点。

  乔鸿影暗自得意,阿哥他就是疼我,就是这样,没错呢。

  钟离牧轻打手势,埋伏在营帐周围的暗卫心腹悄悄跟随,散入营帐各处,埋伏在所有可能的出口附近。

  两人在明处从容不迫地走,此时尚未至深夜,还有不少在帐外擦刀聊天的士兵,对此时天威营的危机浑然不知。

  几个巡逻换班的老兵蹲在帐底啃青稞馍馍,有说有笑,偶尔拿起水袋小心翼翼地抿一口。

  西北边境缺水,之前北边下过一次暴雨,南边却一滴水没落,天威营里将士们喝的水都要每天派人去几十里外的河里打来,每人每天就能分着那么一袋子水,士兵们吃饭都不敢就太多咸菜,怕吃咸了,渴了找不着水喝。

  几个老兵看见钟离牧领人过来,扫了扫身上的馍馍渣子,起身行礼,“将军好。”

  这几个老兵都是跟着钟离牧进葛鲁山运粮的队伍里的,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全是拜将军身边这位小兄弟所赐,又知道将军雇了他作向导,因此对乔鸿影也客气着。

  今日瞧着乔鸿影浑身是血,右肩上抓着一黑鹰,想想当时那头丈长雪豹被这长发少年轻易制服,几个老兵心里还是有点忌惮的。

  毕竟骨子里还是个凶悍的桀奴。

  乔鸿影对别人投过来的异样目光早就习惯了,不以为然,虽然心里委屈着,面上也没显露出来,默默捋了捋肩上桀鹰的羽翼。

  钟离牧淡淡点了个头,往别处望了望。

  一天的训练刚刚结束,到处是从训练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溜达回来的训练兵,西允奸细选的时机很正,若是夜深人静越容易被抓,反倒是这种热闹些的时候更容易混淆视线,躲过搜查。

  乔鸿影静静凝神听着,直到暮色天空里急速掠过一只灰雕,灰雕起初飞的极低,而后振翅急速升空,一瞬间便消失了。

  乔鸿影抬头凝视,极佳的视力足以在瞬间看清那头灰雕足间绑着一个细小的信筒。

  已经有人得手,把消息放回西允了。

  钟离牧也看见了天空掠过的灰鹰,但并未动作,而是偏过头去看乔鸿影。

  乔鸿影继续给肩上的桀鹰梳理羽毛。

  一个天威兵捂着肚子从茅房回来,看见钟离牧正杵在营地里巡察,只好挺着丝丝疼的肚子,走过来给钟离牧行了个礼。

  没想到,那天威兵刚刚走近,乔鸿影肩上的桀鹰便发狂一般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闪电一般展翼急速朝那天威兵冲过去。

  那天威兵吓得屁滚尿流,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蹭,大嚷着叫钟离牧,“将军啊啊啊!救我啊啊啊啊!!”

  钟离牧皱皱眉,不解地看向一脸沉静的乔鸿影,这明显就是个普通士兵。

  乔鸿影不慌不忙,低低用西允语说了一句,“用你右手边的刀砍啊。”

  那被桀鹰狠命扑咬的天威兵慌乱间下意识伸手去摸右边,什么也没摸到,才猛然意识到上了乔鸿影的套儿。

  钟离牧看明白了,冷冷抬手。

  营帐四面霎时冲出六七个黑甲暗卫,死死围住地上那个乱扑腾的西允奸细,那西允奸细见身份暴露,骤然暴起,抽出靴里藏的小弯刀,双目含恨地朝乔鸿影冲过来。

  只有乔鸿影站的地方守卫单薄,想脱身只能从这儿杀出血路冲出去!

  乔鸿影眼神又变得向盯猎物一样兴味盎然,像小兔子似的往后蹦跳了几步,猛然一跃,整个身子翻起来,一条细长的腿带着冷硬的风声扫下去,咔嗒一声爆响,那冲过来的西允奸细右臂连着锁骨一块断了,血沫横飞,当即滚出几丈远,倒在地上惨叫连连,被冲上来的黑甲暗卫绑了起来。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周围的天威兵一脸蒙逼朝这看,手里的饭盆子都叭嗒扣地上了。

  乔鸿影揉了揉踢痛的腿,跑到钟离牧身后躲着,小声嘀咕,“阿哥,他们怎么都看我么,怪不好意思的么…”

  这小狼崽有多大能耐钟离牧再一次领教了。

  钟离牧淡淡扫视周围,“都散了。”

  周围天威兵一脸惊悚转讳莫如深,端着饭盆跑掉了。

  等到人群散了,乔鸿影掰着指头数,“还有两个跑掉的么…”

  钟离牧往堆柴的小土房边一靠,目光就勾在一边掰手指算数的乔鸿影身上不动,揉了揉自己后脖颈,郁闷了一会儿。

  又蹲下来,仰头靠在小土房上,揉着自己太阳穴郁闷了一会儿。

  非常之不爽。

  乔鸿影摇着尾巴颠颠跑过来,一脸天真的问,“阿哥你还好么。”

  钟离牧偏过头,淡淡问,“你都干了我干什么。”

  乔鸿影凑近了亲亲钟离牧的脸,“你养我么。我特别乖。”

  钟离牧略白的耳朵红了一点尖儿。

  竟然还被这小黏糕给安慰了。

  将军活这么大竟然在同一天被同一个人给气死两回。

  乔鸿影钻进钟离牧怀里讨好,“阿哥起来么,就差两个了,我能抓到的么…”

  钟离牧脖颈被软软搂住晃来晃去,暗自享受了一下小狼崽撒娇。

  行,自家小孩出风头,勉强忍了。

  桀鹰飞回来落到乔鸿影肩上,乔鸿影欢快地从前面开路,钟离牧揣着手在后边沉默跟着。

  雇他当向导真是屈才了。

  逮着人就往死里咬,让他顶了天威营门口俩藏獒的活计算了。

  ————

  此时,卫落一脚踢碎地窖的木门,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一身冰碴子,牙都要冻僵了。

  “我操他娘个头,把老子关冰窖里,反了天儿了!”

  几个黑甲暗卫从高处跳下来,双手托着一把阴刻太阳花纹的暗金宽刀奉给卫落,低声道,“钟离将军命令,封锁灶房水房,硬闯包围者格杀勿论。”

  卫落左手垂着没法动,右手抄起暮光,暮光的刃在地上拖起一溜脆响,藏在天威营各处的黑甲暗卫涌出来,围成细密的包围圈,把灶房水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兔子也别想蹦达出去。

  卫落举起暮光,吼了一声,“里边儿的孙子儿听着,排队抱着脑袋瓜子出来!敢瞎动的卫爷我直接下刀开瓢儿!”

  一溜儿灶兵穿着围裙抱着脑袋出来,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

  卫落站在出口抱着刀守着,等钟离牧过来说下文儿。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灶房窗台隐约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卫落反应极快,右手在前边围墙上一撑,飞身越过矮墙,飞快冲过去,那黑影看见有人追来,立刻调转方向撞碎窗框子逃了出去。

  卫落紧追不放,右手抓住窗框,用力一扯,手臂的青筋肌肉绷紧了衣裳,整个身子靠着一条手臂的力量荡了出去,双腿微屈,猛然借力跳了出去,在地上的杂草堆里滚了一圈,右手回弯肘击,狠狠打在那人膝弯上,那人惨叫一声,跌在地上。

  若左手还利索,卫落挺身起来就能拧断那人的脖子,无奈左手使不上劲儿,那西允奸细见卫落左臂残疾,抽出短刀反劈,被卫落拿右手死死钳住。

  那西允奸细被卫落两条铁筋似的腿死死绞着,两手握着短刀往卫落心口里使劲儿摁,脸脖子都狰狞地紫红,青筋爆出来。

  卫落被压在地上,单靠一个右胳膊架着对方的刀柄咬牙挺着,卫落牙快咬碎了,脸涨成猪肝色,额头的汗描摹着绷出的筋一滴一滴流下来,眼看着那西允奸细的刀刃一寸一寸逼近心口。

  废一条胳膊真他妈的不好使。

  卫落低吼了一声,双腿用力一绞,可怕的骨头断裂声传来,那西允奸细痛苦惨叫,卫落趁机夺刀,那西允奸细狗急跳墙,一拳打在卫落受伤的左臂上,剧痛让卫落瞬间失神,西允奸细夺回短刀,双手猛举过头顶,狠狠朝着卫落心口扎下来。

  卫落眼瞳骤缩,那抬起的短刀却突然迸飞,压在卫落身上的那人被一股沉重力量掀飞,再狠狠摔到地上,摔个七荤八素。

  卫落顺着劲道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材细长的黑衣蒙面人站在灶房顶上,一条长长的黑缎遮面,围在脖子后边垂着,露出一双桃花眼和一截白皙的皮肤,指间夹着四把飞刀。

  卫落咝咝抽着冷气,扶着剧痛的左胳膊慢慢坐起来,黑衣人缓缓走近,居高临下道,“胳膊都废了还打什么仗,跟我回家。”

  声音埋在蒙面缎子里,闷闷的,挺好听。



第十七章 坦诚

  卫落呲牙咧嘴哼哼,“你懂个屁,我这叫精忠报国…嘶…妈的疼死老子了。”

  黑衣人皱皱细长的眉,“就你这样的,还能报国?抱猫都费劲。”

  卫落右手撑着起身,扫扫身上的土,往黑衣人肩上一搂,呲牙笑笑,“我抱啥猫啊,抱你啊。”

  黑衣人挑挑眉,“信不信我把你右胳膊也卸了。”

  卫落嘴角歪歪地扬起一边,“信不信我一个胳膊照样干你。”

  黑衣人一瞪眼,卫落右肘连击,轻轻打在黑衣人腰上,黑衣人基本无动于衷,卫落趁机拿手臂从身后穿过黑衣人右臂腋下,向上一勾直取咽喉。

  黑衣人被卡住咽喉,整个人被卫落拿右胳膊圈着,基本是靠在卫落胸脯上了。

  黑衣人叹口气,“你能不能别这幼稚。”

  卫落撅嘴,松了手,夹着尾巴去搬那个半死不活的西允奸细,一只手没法用,另一个手揪着那人衣服,想扛起来还弄不上去,只能半夹半拖着往回走。

  像抱着似的。

  黑衣人好看的桃花眼瞪圆了,“嗳!你给我撂下!”

  说罢撸袖子把卫落往旁边一扒拉。

  卫落意料之中地往旁边一站,呲着一颗虎牙笑,“来来来,二爷开始表演。”

  “边儿待着去。”黑衣人推推卫落,把腰间漆成黑色的牛筋索取下来,套在西允奸细脖颈四肢上,拎着绳儿给就地拖走了。

  卫落揣着右手看着那人侧脸,睫毛贼长贼翘,够残忍,够不人道,就喜欢二爷这骄傲的小样儿,招儿稀罕。

  ——————

  灶房外,灶兵蹲成一排,钟离牧在副将簇拥下站着,乔鸿影在旁边摸着桀鹰的脑袋,时不时亲亲桀鹰的尖锐的喙。

  几个副将围住乔鸿影,急匆匆地问,“你怎么保证这鹰能识出来谁是奸细,不会冤枉好人?”

  乔鸿影紧张地抱着桀鹰往钟离牧身后躲。

  钟离牧握握乔鸿影的手,“没事。”

  乔鸿影才小心地说,“我在将军的行路图上涂了鹰毒花粉,桀鹰遇见这种花会发狂,自然会见了摸过那份行路图的人发狂。”

  几个副将恍然大悟。

  钟离牧不怀疑乔鸿影说的,却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要围攻灶房,偌大营帐,能藏身的地方多了。

  这时,卫落带着一个昏过去的西允奸细过来,算了算,还有一个在逃。

  乔鸿影抚摸着桀鹰的翅膀,一边道,“这群灶兵里应该会有,挨个查么。”

  一个性子急的副将朝那边招手,“来人啊,把他们领过来查!”

  乔鸿影摇摇头,“要分开查,一个一个的,不可以互相看到么。”

  几个副将愣了愣,望向钟离牧,钟离牧微抬下巴,“照他说的做。”

  天威兵搬来两扇拿木柴绑成的屏风,隔出一个角落,搭上密不透风的厚毛毡,乔鸿影托着桀鹰站在屏风里,钟离牧靠在一边冷眼看着,两个天威兵押着一个吓得哆哆嗦嗦的灶兵进来。

  那灶兵一进来,乔鸿影肩上落着的桀鹰突然扑腾翅膀尖叫,钟离牧眼睛微眯,拔剑出鞘,长歌锋利的剑刃搭在了那灶兵的脖颈上,再有一毫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那灶兵吓得屁滚尿流。

  乔鸿影摇摇头,“下一个。”

  钟离牧斜睨乔鸿影,“嗯?”

  乔鸿影扯了扯钟离牧的衣摆,“好阿哥,信我么。”

  钟离牧冷冷瞥了一眼那吓得裤裆都湿透了的灶兵,反手收了剑。

  一连三个灶兵被押进来,桀鹰都尖叫发狂,要乔鸿影安抚才能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副将嗤笑,“桀人,你这招儿,是失灵了吧?老子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术呢,还时管用时不管用的,上次是叫你蒙着了吧!哈哈哈!”

  乔鸿影鼓起腮帮气鼓鼓的,“你们好烦么,不要吵了么。”

  第四个灶兵被押进来时,桀鹰无动于衷,回过头去梳理自己翼下绒毛。

  空气突然安静。

  乔鸿影垂着的眼睑忽然一抬,轻声道,“抓住他。”

  副将们还没反应过来,钟离牧的剑光已经闪到了那灶兵眼前,架在那人脖颈上。

  灶兵长得敦厚老实,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个桀奴,你诬陷我!我在营里做了六年饭啦!”

  乔鸿影捋着鹰羽毛,轻轻问,“这样啊,那桂花酱是放在柜子里还是灶台上么。”

  那灶兵迟疑了一下,“柜、柜子里。”

  乔鸿影揉揉脸,“阿哥的桂花酱只给我吃,为什么要放在灶房么,而且我也不知道灶房里有没有柜子,我猜的么,原来你也不知道么。”

  那灶兵急了,“你这桀奴,强词夺理!我记错了不行吗?!”

  乔鸿影好奇怪地挠挠头,“那你讲你为什么要洗手洗那么干净么,我在青稞面里掺了鹰毒花,揉面做饭的都会沾上的么,你不做饭,在这里做什么么。”

  只有西北高原族落才知道鹰毒花会让桀鹰发狂,乔鸿影知道,西允人也知道。

  所以第一个人因为桀鹰发狂被抓时,同伙就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染上鹰毒花了,唯一的沾染的机会只有翻看钟离牧帐里那个行路图时粘在了手上。

  那么众人皆知的有两个解决办法,一个是用水洗干净,一个是用酒洗手把味道遮住。

  西允奸细知道,用酒洗手就上了乔鸿影的套,酒味太容易被闻出来了,于是选择了用水洗。

  鹰毒花虽然无毒,饿极了还能当野菜吃,却很难洗净味道,必须用大量的水才能洗净,不用力使劲搓是洗不掉的。

  西北缺水,不会有士兵有那么多水洗手的,唯一有水洗手的地方只有灶房,做饭煮粥和面的地方,给将士们分配水的地方。

  所以乔鸿影要钟离牧把所有兵力都堵到灶房。

  而乔鸿影带桀鹰回来时就已经把鹰毒花撒进灶房的面盆和锅盖上了,真正做饭的灶兵必然沾上鹰毒花粉,让桀鹰发狂。

  还是乔鸿影棋高一着,反其道而行,一步步攻心,把这几个西允老鼠逼得自乱阵脚。

  钟离牧眼底浮现一丝欣赏,剑刃微动。

  刚才还一脸老实相的灶兵突然表情狰狞起来,一掌迎面拍向钟离牧面门,掌心竖着一根毒针。

  钟离牧的动作快到看不清影子,一串虚影掠过,那灶兵掌心毒针被剑风轰断,长歌的利刃横在那灶兵脖颈上,一道血痕出现,鲜血顺着脖颈淌下来,吓得那灶兵举起双手投降。

  钟离牧漠然道,“带进战俘牢,仔细审问。”

  几个副将押着那西允奸细,临走频频回头,像打量阎王一样上下左右扫了乔鸿影一遍,拖着西允奸细走了。

  钟离牧冷峻的表情缓和,揉揉乔鸿影软软的头发,淡然道,“你若从军,不会比我差。”

  乔鸿影笑笑,“异族也能从军么,我可想当阿哥的副将了。”

  钟离牧皱眉,“你最好能每天无忧无虑的,像今天这种事,太危险了,一旦跑了一个,你就会成为西允的新目标。”

  乔鸿影牵起钟离牧的手,摩挲着钟离牧手指上的剑茧,不经意道,“我就从来没无忧无虑过么。”

  乔鸿影没放在心上的一句话,戳得钟离牧心疼。

  钟离牧至少还有个几年富贵骄奢的童年,但乔鸿影,可能自生下来就被人觉得是个错误。

  “以后我会照顾你。”钟离牧用力攥攥乔鸿影的手,那手腕特别细,几乎一用力就能断了似的。

  乔鸿影仰头问,“意思是不要我回家了么?”

  钟离牧脸色阴沉,“你那也算家么。”

  乔鸿影怔了怔。

  确实不算,可没有那里,就更什么都没有了。

  乔鸿影多希望有个栖身的地方,有家人,他从来就没被谁当作过自己人。

  乔鸿影沉思了一会,又仰头问,“那我老了丑了以后么,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喜欢。”

  “那你要我怎么保证。”钟离牧单纯直白的感情世界里找不出其他花言巧语了。

  乔鸿影摆摆手,“不用的么,不用保证的么,不喜欢了我就走了么,我一个人好久了。”

  钟离牧咬牙,“你再说一遍。”

  乔鸿影被吓到,踮脚抱着钟离牧的脖子,亲亲嘴亲亲脸,“我乱讲的么,生什么气么。”

  卫落和旁边的黑衣人在远处的营帐顶上望着这边两人腻歪。

  乔鸿影视力极好,余光一眼望见卫落,转身招了招手,“阿哥!你有受伤么?”

  黑衣人蒙面之下的嘴一抽,“阿哥?!”

  钟离牧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肝脏,“阿哥?!”

  乔鸿影同时感觉到两股锋利的视线从两个方向扎在自己身上。

  黑衣人撸袖子跳下帐顶,朝着乔鸿影走过来,仅露出来的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挑衅。

  卫落赶紧过来拉着,“嗳,嗳,别,他贼厉害,你打不过他。”

  黑衣人狠狠瞪了卫落一眼,“你护着他?”

  卫落猛摇头,“不是,我怕你再把他打哭了!”

  乔鸿影委屈又无措地望着面前带着一身杀气走过来的黑衣人。

  “做什么么…我又说错什么了么…”



第十八章 萧珧

  “别闹。”钟离牧下意识把乔鸿影往身后揽,手里一滑,乔鸿影竟然直接甩了自己的手,迎着那黑衣人走过去。

  卫落一只胳膊拦不住黑衣人,站在后边喊,“二爷!”

  钟离牧早就看着这两人拉拉扯扯半天了,心里冷笑,怪不得,这小子天天满嘴荤段子,等到军中休假搭伴儿逛花楼的时候又装得比谁都洁身自好,原来是早在屋里藏了相好了。

  二爷…钟离牧眯起眼睛打量迎面那人,身形格外熟悉,脸蒙的太严实,认不出。

  萧珧藏在面巾后边的一双桃花眼也上下审视着乔鸿影。

  哼,长得…还算那么回事吧,跟个西域狐狸精似的,小嘴巴红嫩嫩的,天生的媚骨头。

  身子…呦,真细弱,能撑得住来几次?几下就晕了吧。

  还戴镯子戴铃铛,头发那么长,用不用二爷给你编个小辫儿啊。

  偏偏就是这个小子,卫落几个月不往家里写回信,好不容易写一回,夸这小子的篇幅比跟二爷我道相思的还长,说一个可乖的桀族小孩把他从木钎子上拔下来,拿手把他从泥浆子里刨出来,还领着他们出山。

  哎呦,那声阿哥叫得真脆生,真好听,骨头都给你听麻了吧卫落。

  萧珧回头狠狠瞪了卫落一眼,拿恶狠狠的眼神问,“你就喜欢这种软乎乎的小兔子?”

  卫落一个劲儿解释,“娘的,误会,你听我解释啊。”

  乔鸿影摩挲着腕上的银镯,眼睛也盯着对面人。

  什么意思么这个人,一看就是过来打我的。

  开始卫落还想,拉拉架也就差不多散了,没想到,高手过招,那是能拉得开的吗?

  萧珧右手一垂,衣袖里滑出四把飞刀,几乎没在手心停顿,四星连珠,尽数镖向乔鸿影。

  这四把刀气势极猛,带起风声急速破空飞去,却也没想要对方性命,主要是恫吓威慑,能吓哭那小孩最好。

  乔鸿影也不是吃素的,见对方是来真的,委屈巴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微微屈身,猛然借力弹出去,身后带起一串残影,速度几乎能与飞刀比肩,身子突然在半空划了个弧,修长的两条腿一前一后扫过去,顿时铛铛两声爆响,两把飞刀被乔鸿影直接踢断,啪啪两声掉在地上。

  萧珧一惊,反手又一把飞刀擦着乔鸿影肋下过去,乔鸿影侧身躲开,顺势朝着萧珧直接冲过去,一条细长的腿带着极其凌厉的劲道毫不留情地朝着萧珧下颌扫过去。

  乔鸿影出手最狠,只要下手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萧珧险险仰面躲开,乔鸿影抽出后腰挂的桀刺,刀刀取要害。

  萧珧心口里堵着一股气,现在更是火大了,这小兔子似的没想到是个狠角色,指间飞刀架住乔鸿影狠命刺过来的桀刺血槽,恨恨地想,这么嚣张,抢人抢到二爷手里,还要杀人灭口了?!

  乔鸿影眼睛瞪红了,心想,这人打人好疼啊!

  钟离牧皱眉要拆开这没完没了缠斗的两人,卫落赶紧过来拦住,“小心误伤,小心误伤!”

  萧珧脚步微移突然转至乔鸿影背后,一手化爪钩向乔鸿影脊柱,右手锁脖颈,乔鸿影被勒住脖子,狠狠一肘捅在萧珧锁骨上,即刻脱身,手中桀刺反手回刺,一把挑开萧珧脸上的遮面黑缎,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脸,凉薄唇下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

  萧珧躲避不及,右手虎口被划出一道血口子,手中飞刀脱手,从乔鸿影腋下飞出,在肋骨上割出一道伤。

  一道剑风轰然在两人之间爆开,钟离牧抬剑挑开萧珧手里的飞刀,抓住了乔鸿影拿桀刺捅过来的手腕。

  钟离牧淡淡道,“点到为止,萧大人息怒,他不懂规矩,我回去会教他。”

  萧珧捧着自己挂了彩的右手还没说什么,只见乔鸿影捂着刮破皮的肋下,抱着钟离牧的腰,哭了,哭了…

  萧珧瞪着乔鸿影炸毛,“你哭个屁,我根本就没伤着你。”

  乔鸿影埋头在钟离牧衣服上蹭眼泪鼻涕,“阿哥,好疼,他打我,呜呜呜呜呜…”

  钟离牧低头摸着乔鸿影后背安抚,又俯身给乔鸿影擦眼泪,捏捏脸,哄一哄,“好了,是他先动手,他不对。”

  萧珧难以置信地微张着嘴,“钟离牧,这像你说的话?”

  钟离牧抱起哭唧唧的乔鸿影,瞥了一眼萧珧,“萧大人想必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萧珧咬牙切齿,“反了你了!”

  “好了好了好了二爷消消气。”卫落抽了条随身塞着的布帕给萧珧掩住伤口,“我说了吧,这小孩可软乎了,你肯定把他打哭喽。”

  萧珧心里更气,“他软乎?他差点要了老子命,你瞎啊。”

  卫落一只手不方便,想拿布巾系住萧珧的伤处,拿住左角,右角就掉下去,怎么也系不住。

  “啧,愣着干啥啊,搭把手系一下呗。”卫落随口道。

  萧珧不耐烦地攥住手帕抢过来,转身走了。

  “你他妈就弄残自己吧你,你自己过去吧,爷不要残疾人。”

  卫落跟个大苍蝇似的跟在后边嗡嗡,“珧儿,干嘛呀,好不容易来一次,别生气呗。”

  萧珧攥紧手里帕子,团吧团吧,想砸卫落脸上,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悄悄塞衣襟兜里了。

  卫落抓住萧珧的胳膊,“珧儿,你等会我呗。”

  萧珧甩开卫落,“别跟着我,我还有得是事儿。”

  “你有啥事儿啊。”

  “公事儿。”

  卫落站在原地望着,“那我等你回来吃饭呗。”

  萧珧哼了一声,蒙上黑缎走了。

  卫落眼巴巴望着小珧儿跳上营帐顶没影了,叹了口气,想着知会灶房一声,额外做点清淡的小麦面条,小珧儿娇气,在京城里吃得东西是最好最精致的,肯定吃不惯军营里的青稞糙面,小珧儿声音那么好听,别再把嗓子给扎坏了。

  公事还要跑到大西北啊,珧儿真辛苦。

  半夜,萧珧屈着一条腿靠在天威营几里外的一棵大松树下,仰头望着夜幕星星。

  手里攥着傍晚卫落给自己绑伤口的布帕。

  卫落就是个傻帽,什么公事能让二爷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办啊,什么公事不能安排给底下的小密探干啊,萧二爷听说有上边有西北军营的安排,上赶着给承侯递了文书,自己揽下这苦活计,为了谁啊。

  右手虎口的血迹早就干了,其实伤得不重,就是轻轻豁开一点口子,但萧珧觉得脸上挂不住,他萧二爷多少年打架就没输过,今天输给一个西域的野孩子,心里气。

  归根究底是气卫落。

  离京城远了,二爷罩不住了,就出来瞎混,胳膊都混废了。

  就这还不想回家呢。

  萧珧懒得回天威营,懒得看见那个浑身哗啦啦响的小狐媚子,懒得看见卫落晃荡着他那条胳膊。

  西北这边早晚冷得厉害。现在才七月,中午也晒得人肉皮疼,到了晚上,恨不得穿上两层大棉袄。

  萧珧身上还是来时那身黑衣,冻得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解下遮面的长缎,展开来裹在身上。

  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帕子。

  ————

  卫落在营帐里等到半夜,也没见珧儿回来。

  “这小珧儿,还赌气呢。”卫落披上衣裳,拿了张厚实点的毛毡毯子,嘱咐帐外守着的人警醒点,自己出了天威营。

  摸着黑绕着半天,才看见远处大松树底下点着一堆儿微弱的火星子,卫落悄悄靠过去,萧珧正缩在树根底下裹着缎子睡着。

  手里攥着自己的布帕子,宝贝似的搂着。

  卫落俯身拿右手给萧珧裹了身毡子,坐在旁边搂着萧珧。卫落身子热,跟个炭炉似的热烘烘烤着萧珧的后背。

  萧珧感觉到有人靠近了,故意装睡不搭理卫落,心里小小得意着。

  哼,来找二爷了吧,没二爷不行吧,算你识相。

  卫落也是缺心眼,也不想想萧珧一个干密探的,人都搂上后背了,咋可能不醒,还真以为萧珧睡着,小心地拿右手给萧珧摆正过来,往自己肩上靠靠。

  卫落也累了,萧珧虽然瘦点,个子也高,一只手肯定抱不回去,只能搂着人陪着露宿树根底下。

  萧珧听着卫落打起一连串呼噜,叹了口气,爬起来盘着腿,看着卫落。

  “这熊玩意,还睡上了,你哪来的脸呐。”萧珧踢踢卫落,呼噜声停了停,又继续呼噜。

  萧珧默默望着卫落软垂着的左手,缠着药布,搭在地上。

  “唉。”萧珧绕到卫落左边,蹲下身掏出个小玉瓶子,给卫落把药布解开,脓血都干了,粘着药布扯不下来,手背上一个穿透的大血洞,胳膊上两处骨头都折了。

  萧珧一边往伤口上滴药,一边抹眼睛。

  “特疼吧。”萧珧咬着牙,又揉了一把眼,“你就是一傻逼,你身上的伤没一处是为我伤的。”

  全是为了你那狗屁忠心,承侯的狗屁江山。

  萧珧正吸着鼻涕,后脖颈一紧,被卫落右手勾过来,直接摔在卫落身上。

  卫落俯身低头,鼻尖贴着萧珧的脸,“为小珧儿伤的都在心上呢。”



第十九章 怜惜

  萧珧猝不及防摔进卫落怀里,手里的药瓶被卫落顺手抽出去端详。

  “啥好东西啊,给我的?”卫落闻了闻药瓶,“这么香。”

  萧珧从卫落身上趴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爬起来,往旁边挤了挤和卫落并肩坐下靠在树根上,随口道,“你最好别残疾了,缺胳膊断腿的二爷我可看不上。”

  卫落呲着一颗小虎牙笑,“二爷咋恁挑剔呢,看不上我,您还能看上谁啊。”

  萧珧冷笑,“京城里的姑娘多了,你觉得我枕头边会缺人?”

  卫落侧身贴过来,右胳膊从萧珧腰底下伸过去搂着,贴近耳朵小声说,“姑娘…哪有那条儿让你舒服的东西啊。”

  萧珧翻个白眼,伸手掀开卫落搭在自己两腿间的手,被卫落一手抓住两个手腕子,整个人被扯进对方怀里,卫落低下头,轻吻萧珧嘴唇底下的小红痣。

  卫落第一次见萧珧,他就站在皇宫训场里,和一群新选上来的小密探一起站得笔板条直,在暴晒天儿底下罚站。

  领头认识卫落,提着鞭子过来给了个礼,客气笑道,“卫将军今天偷闲啊?”

  卫落也是嘴贱得慌,不逗人玩难受,冲着那群小密探吹了声口哨,“小小子儿们,给爷笑一个,谁笑得好看就免罚了。”

  小密探们都是刚来的,大承有两个有名的将军,卫落就是其中一个,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围观这个年轻又特别爱扯皮的将军,小密探们憋着笑,碍于领头在前边看着,没敢笑出声。

  突然,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卫将军给我们笑一个,看看好不好看。”

  小密探们憋不住笑喷了。

  领头的脸色立马绿了。

  卫落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群穿着黑绒红绣虎纹的小密探,最后一排里边有个特别带劲的。

  一身黑衣衬着白白的小脸儿,嘴角还挂着一丝儿不屑的冷笑。

  领头的铁青着脸吼,“都闭嘴,站好!萧珧,滚出来!”

  卫落按了按领头的肩头,自己溜达过去,嘴角歪歪扬着,像见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打量这小密探。

  萧珧一双桃花眼骄傲地半眯着,斜睨着卫落,嘴唇底下有颗小朱砂。

  卫落刚想说话,不远处玄武门底下钟离牧提着剑过来,冷着一张脸,“快点,走了。”

  萧珧微微歪头望着卫落离开。

  太阳底下,一身暗金甲,暮光粼粼。

  ————

  卫落最爱亲萧珧唇底的这颗小朱砂了。

  舌尖舔上唇底亲吻,卫落轻轻咬着萧珧的下唇研磨,感受着那颗细小的突起在舌尖刮蹭。

  萧珧微微抬起身子,仰头主动把舌头送进卫落口中,更热情地吸吮舔舐,把卫落的舌头连哄带骗地引进自己口中,再狠狠吸咬,赌气似的给卫落舌尖咬出了血味。

  “嗯。”卫落疼地闷哼一声,却没报复回去,手上动作更温柔,松开萧珧的两个腕子,抚上细腰和后背,安慰哄着摩挲。

  萧珧强硬的身体在卫落的抚摸舔吻下柔软下来,许久,唇间依依不舍地分开,萧珧的脸蛋白里微红,轻轻喘着气。

  卫落亲亲萧珧的额头,笑着问,“是不想我了,想死我了吧,专程给我送药来的。”

  萧珧嘴硬,“都说了是公事儿,那药是顺路看见了就买了。”

  卫落若有所思,“哦,怎么我看那药瓶底下还刻着萧家的印章呢。”

  萧珧没说话,冷哼一声。

  卫落伸着脸贴过来讨好,“媳妇儿对我这么好呢,感动死我了,来来来啵啵我。”

  萧珧瞪了卫落一眼,“别瞎叫。”

  “珧儿,我可为你守身如玉一年了,半夜都是想着你撸的。”卫落贴在萧珧耳边,声音低沉,荤话一句接一句不停。

  萧珧嘴角冷冷挑上去,“你守身如玉,我就是出去拈花惹草了?”

  “没有没有,珧儿漂亮,我这不是担心么,吃醋啦。”卫落一边哄着,右手摸进萧珧衣裳里,摸着细滑的皮肤顺着脊骨一节一节摸上去,揉捏右边乳珠。

  萧珧轻哼一声,感觉到胸前传来的麻酥酥的触感,忍不住眯起眼睛仰着下颏把头靠在树干上,微微张着嘴喘气。

  一到卫落面前,萧珧身上的刺就收敛进去,露出各种身为密探不应该露出来的破绽,把最柔软最脆弱的脖颈也展露在卫落面前。

  卫落一口咬上萧珧的脖颈,用力吸出来一道宣示所有物的红印子,尖尖的小虎牙刻在颈肉上,萧珧嗯嗯哼哼,低声说,“卫落…你又来这套…我明天怎么见人…啊…”

  卫落舔舔嘴唇坏笑,“人家管你这么多呢,要是有人问,你就说你相公亲出来的,不服找他去。”

  萧珧瞪了卫落一眼,“二爷可没你脸皮那么厚。”

  “过来,坐我腿上。”卫落拿右手搂着萧珧,把人往腿上一抱,掰开两条腿让人跨坐在自己腰上,两人腿间顶起来的小帐篷磨蹭在一起。

  萧珧拿起卫落的手放在自己腿间的硬胀上揉动,压抑着喉咙间的呻吟,哑声说,“我胀得疼,你给我揉出来。”

  卫落把手伸进萧珧贴身的黑衣里攥住硬烫的棒身揉搓,布满硬茧的掌心搓弄着嫩皮儿,又疼又爽,萧珧挺起身子,把下身硬物往卫落手里插,顶头的小眼儿里流出一股黏水。

  “嗯…你快点…”萧珧低沉了不少,眯起眼睛享受,一会儿又嫌弃,“搓疼爷了,会不会伺候啊。”

  卫落揉了一会儿,开始使坏,拇指轻轻研磨萧珧最嫩的眼口,磨得萧珧皱眉,身子都颤起来。

  “别玩了你,二爷难受着呢,快着点。”萧珧催促。

  卫落手突然换了个方向,松开那硬物,往后边摸过去。

  萧珧突然睁开眼,“干嘛啊。”

  卫落挑眉,“二爷爽了,我还饿着呢。”

  萧珧偏开头,不太情愿,“今天不想做那个,我累了。”

  卫落手指没停下,在萧珧后庭花心口打着圈儿摩挲,“一年才见这一次,我是伤员,二爷优待一下呗。”

  萧珧半推半就,长途跋涉这么久,刚到西北就急着来找卫落,没在驿站里休息,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刚一听卫落要做那个,腿都软了半分。

  这熊玩意的玩意儿也跟熊似的,时间还特别久,被他折腾一次,二爷两天下不来床。

  萧珧讨价还价,“我给你揉出来。”

  卫落打滚磨蹭摇尾巴,“好珧儿,我难受着呢,就一次,我伤员。”

  萧珧现在听不得伤员俩字,一听就心里抽疼。

  “真乖。”卫落亲亲萧珧的额头,扯开萧珧的夜行衣,露出两条细白修长的腿,把之前萧珧拿来的药往手上倒了点,手指粘着药膏挤进萧珧久无人开拓的后心。

  卫落认识这药,萧家老爷子是老医仙,他配的这个药止血生肌,涂上点省得伤着嫩乎乎的小珧儿。

  “嗯…”萧珧痛哼了一声,太久没用过后边,紧着呢。

  萧珧逐渐崩溃的表情让卫落更兴奋,又轻轻塞进第二根手指,抚摸内壁粘滑的肠肉,穴口立即缩紧,勒得卫落手疼。

  “疼着呢,你要弄死我。”萧珧嗯嗯声随着卫落的动作不停。

  “放松点。”卫落在萧珧耳边轻声安慰,“这次不会让你很痛的。”

  这种哄孩子似的语气,萧珧自暴自弃地红着脸把头埋在卫落肩窝。

  卫落感觉到穴口松了松,缓缓抽动手指,让萧珧慢慢适应这宽度。

  等到萧珧后穴适应,卫落单手解开腰封,把肿胀发紫的下身抵在萧珧微微打开的穴口。

  那两根手指哪比这阳物的尺寸,刚进去一点,萧珧的身体骤然抽了一下,眉头紧皱,紧紧抱着卫落肩头。

  粗大的阳物插进后穴,萧珧浑身打颤,疼得发抖。

  “妈的,你轻着点儿,搞死我了你要。”

  “我早想搞死你,我快想疯你了珧儿,我天天晚上想你这小屁股,就想插你,搞到你哭。”

  “你别乱来你,二爷后边嫩着呢!啊………啊!”

  “嗯…”

  两个人一起呻吟出声,身体贴合得更亲密无间。

  萧珧的双腿软绵绵地缠在卫落腰上,卫落慢慢抽动下体,萧珧努力让自己的肠肉裹合吞吐那根紫红硬物。

  “珧儿,你真暖和,好舒服。”卫落不断抽插着,萧珧的呻吟声也从一开始的低吟变得淫靡勾人。

  萧珧断断续续地说,“你…再让我看见你和那个小崽子纠缠,我就杀了他。”

  “小崽子…小乔吗。”卫落一边喘息一边问。

  “不许叫他的名字叫那么亲热。”萧珧用力抓紧卫落的肩膀。

  “这醋吃的。”卫落忍笑,加快了身下的抽动,引来萧珧一阵剧烈的喘息。

  坚硬的阳物抽插捅着深处的一点,萧珧感觉前边要失禁决堤了。

  “卫落,你等会,让我缓缓,不行了快让你干废了。”

  “卫落!别弄我了!”

  “妈的…疼!老子疼了!”

  后庭被抽插得发烫肿痛,每一下捅进来都疼的萧珧抽抽,突然一阵猛挺,萧珧感觉前边彻底不受控制地喷出来。

  卫落知道珧儿快受不住了,可这时候哪是说停就能停得下来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控制,终于止不住一阵潮涌来的快感,射进萧珧身体之中。

  下身一阵滚烫,肠穴被一片温热充满,“嗯…”萧珧呜咽一声,瘫软下去,身体微微发颤。

  “姓卫的你就是一混蛋!!”萧珧咬牙揍了卫落一拳,浑身乏力,拳头也没多大杀伤力。

  卫落搂着萧珧,任凭他在自己身上又打又咬地发疯,抻过毯子给小珧儿裹起来盖上下身,大手抚摸着萧珧的后背,“乖,我混蛋。”

  “你一年里好好陪过老子一天吗?你把我当个倌儿!”萧珧把头埋在卫落肩膀上,声音哑哑的,能听出来委屈。

  驻守边境,哪是那么容易回家的,好不容易回一次朝,也是急匆匆就走了。

  每次都留下萧珧在玄武门边落寞站着,一身黑红锦衣,失魂落魄地眺望着渐行渐远的天威军队。

  卫落吓一跳,赶紧把萧珧抱怀里哄着,“珧儿,别哭,我错了,军营么,就这样儿。”

  萧珧索性不控制了,抹着泪吼,“二爷我想你了!我他妈还得跑半个大承来找你!你凭啥啊!你咋就一点儿不疼我!你看那小桀奴!有人疼着哄着,磕碰着一点就抱着人撒娇,我呢!二爷我呢!你一点也不疼我!我手下三千个密探,我能抱着谁啊我!”

  “你他妈的上个床也往死里干老子,你咋能这么没人性啊!”

  “你还把自己弄残了!你残了!你真会扎我心!你还不如弄残我…”

  萧珧哽咽着,“我要残了你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两天了啊。”

  “我跑了那么多天来找你,我要是也伤了,你会回京城找我么…你不可能!你心里都没放我的地方…”

  “你,你就是欺负我喜欢你…”

  卫落被萧珧哽咽着一句句扎在心上,搂过萧珧安慰地吻着他额头,“乖珧儿,我疼你,最疼你,都多大了,你都二十二了,还哭呢。”

  “二十二咋了啊!老了吗?屁股松了吗?你不还拿我爽着呢吗?!”

  卫落搂紧了萧珧耐心哄着,“西允一除我就告假养伤,好好陪你,行不。”

  “不用你,爷找别人去…还能在上边…”萧珧小声咕哝,默默靠在卫落怀里,感受着一年也得不到一次的疼爱和温存。



第二十章 主动

  乔鸿影伸着胳膊挂在钟离牧脖子上,两条腿圈着钟离牧的腰,沮丧地把下巴放在钟离牧肩膀上。

  “打输了,不高兴?”钟离牧轻声问。

  “我才没输么…阿哥拦我,是不是不高兴了么。”乔鸿影小心地问。

  “没。”钟离牧道,“不过别惹他,他在宫里地位很高。”

  乔鸿影听了,声音都抖了,颤颤抬头看钟离牧,“那…我是不是给阿哥惹麻烦了…对不起…我错了…”

  钟离牧神情温柔,安抚地摸摸乔鸿影的脊背,“你没错,他向来是很好斗的。”

  乔鸿影一直就像个找不到家的小狼崽,对陌生人呲牙咧嘴超凶,其实心里还是怕被讨厌,怕给别人惹麻烦,还是那个找不到家的小可怜。

  进了营帐,钟离牧拿了瓶伤药过来,掀起乔鸿影的衣裳,看看到底伤着没。

  其实萧珧下手还有分寸,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而已,用不着上药。

  这细弱的小身子其实只是看着瘦,平坦的小肚子上还码着四块小腹肌呢。钟离牧伸手捏捏,乔鸿影痒得咯咯笑。

  “阿哥,给你这个。”乔鸿影笑得难受,爬到榻上把衣裳塞好,从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雕花纹的精致小银环来,递给钟离牧。

  钟离牧接过来看了看,这银环上雕刻着繁杂的桀族特有的花纹,有真言和格桑花,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走兽花纹,细小的圆环上雕刻这么多东西,足见精致珍贵。

  “阿哥,你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乔鸿影仰头期待地望着钟离牧,“我写字好丑的,阿哥写。”

  钟离牧以为这小孩是在和自己讨个信物,揉揉乔鸿影的头发,捡起书案上的铁针,把名字刻在银环内壁,还给乔鸿影。

  心想,怎么能让小孩老送信物,不知道还个什么礼好。

  钟离牧正走神,没想到乔鸿影拿回银环,掰开一点点缺口,在自己耳朵上比了比,一下扎进自己右耳垂肉里戴上。

  血丝顺着刚扎出的洞里流出来,痛得乔鸿影眼角挂泪,吸了吸鼻涕。

  钟离牧怔了一下,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匆忙捧起乔鸿影的脸,拿旁边药布给乔鸿影擦流出来的血,厉声训斥,“你要干什么,还嫌自己身上伤不够多?”

  乔鸿影红着眼睛抹抹鼻涕,爬下床榻跪到钟离牧脚下,双手合十贴在眉心,对着钟离牧躬下身子,声音还带着鼻音,“阿哥,以后我就是你的奴隶了。”

  钟离牧顿时僵住。

  许久,钟离牧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乔鸿影轻轻仰起头,天真地看着钟离牧,“阿哥不是想要我么,阿哥说亲了我,我就是你的东西了,这个是我们族里宣示归属的环,我知道阿哥不缺奴隶的,阿哥一定有好多,但希望阿哥能多宠我一点…”

  “你…”钟离牧气疯了,胸口上下起伏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你、真是气死我了…”

  钟离牧抓起乔鸿影,一把扔上床,翻身压上去,两手撑着乔鸿影身后的床榻,低头看着乔鸿影哑声道,“谁要你做奴隶,谁说我有很多奴隶,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乔鸿影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歪头问,“我不懂…不是向导也不是奴隶,那是什么…”

  钟离牧:“…”

  乔鸿影继续问,“还是说…阿哥想要我的身子么。”

  钟离牧微微喘着气,心事被一下子戳穿,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窘迫,慌乱,无可逃避,只能居高临下看着乔鸿影,看到乔鸿影的灼灼目光,又偏开头无法正视。

  是,是想要。

  但不止这些,我想要你的一切。你所有的东西,身体和感情,都是我的。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我身底下压着,再越界一步,想必就是万劫不复了吧。

  可这小孩曾经拼了命来救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那他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钟离牧也想过还他自由,不想为了一己私欲把他绑在军营这个大铁笼里。

  忍不住的。实在是太喜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乔鸿影柔软细长的腿缠绕上了钟离牧的腰,细弱的胳膊搂上脖颈,微微抬起上身,挂在钟离牧身上,偏头吻上钟离牧的嘴唇。

  软滑的舌尖轻轻舔进钟离牧口中,小心地抵进牙关,找到潜藏着的舌头纠缠,乔鸿影闭上眼睛,微微喘息,吸吮钟离牧的气息,偶尔鼻间呼气,扫得钟离牧脸颊痒痒的。

  钟离牧仅剩的理智全部沉沦在身下人主动献上来的吻里。

  这小孩的媚是天生的,骨子里就勾人,柔软舌尖在口中讨好地舔弄勾引,不过是亲个嘴,钟离牧的下身竟然鼓胀到疼得慌,硬硬地抵着乔鸿影腿间。

  乔鸿影抬着上身抬累了,松开手躺在钟离牧身下,自己解开上身的衣带,缓缓露出锁骨,胸脯,再到平坦的小腹,衣上的银铃叮叮当当。

  乔鸿影微微红着脸,忍着害羞望着钟离牧小声说,“我、我身上不好看,没有女孩子白,也不光滑,很多伤,阿、阿哥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么…”

  钟离牧扫视乔鸿影展露出来的身体,脖颈挂着一颗漆黑六眼天珠,衬着苍白的身体。

  钟离牧忍下小腹灼烧似的情欲,咽进快要顶到喉口的一声闷哼,低头咬住一边的乳珠,舔舐吸咬,乔鸿影仰起脖颈轻声呻吟,浑身轻轻打颤,无力的手指搭在钟离牧颈间。

  “嗯…阿哥…你咬得我…好舒服…”乔鸿影平日里声音清脆,呻吟起来就有些尖细,软得动不了的双腿交叠着搭在钟离牧后腰上。

  “阿哥…我知道的…你还没有妻子么…但一定和可汗一样有很多女孩子对么…阿哥、阿哥能不能多宠我一点…不不,我不和她们争的,我好乖的,我想要阿哥抱抱,阿哥…阿哥我喜欢你…”乔鸿影眯着水汪汪的眼睛,哼哼唧唧地乞求。

  听得钟离牧心里狠狠疼了一把,俯身安抚地亲吻身下人的额头脸蛋,哑声道,“我所有的宠爱全都给你了,根本就没有别人,从来没有。”

  乔鸿影可怜巴巴地往钟离牧怀里钻,胳膊上没劲儿了,挂不住,又从钟离牧怀里摔出来,委屈地吸鼻涕。

  “好了,小乔很乖,我知道。”钟离牧双手伸到乔鸿影身下把人贴在自己身上,翻身躺下,把轻飘细弱的小身子放在自己身上。

  乔鸿影脸红得更厉害了,羞得脸颊滚烫,老老实实趴在钟离牧身上,结结巴巴地坦白,“阿哥,我、我讲谎话了,我说你不喜欢我了,我就走…其实我不走的么,我喜欢你…阿哥嫌弃我的话,我会哭很久的。”

  “怎么会嫌弃你。”钟离牧靠在床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乔鸿影的后背。

  我捧着你还来不及。

  “可是我好笨么,你们的字我写不好,也讲不好,我很认真学了,我会记住多多的诗。”乔鸿影连忙保证。

  钟离牧微微勾唇角,“你很聪明,会说异族语言,西允、桀族和汉族,也懂兽语,一个人不可以什么都会,那样会活得不高兴。”

  其实钟离牧想说‘天妒英才’这个词,觉得乔鸿影听不懂,又会伤他自尊,就直接拆成乔鸿影能听懂的简单句子了。

  乔鸿影得了一句夸奖,像受了莫大鼓励似的,伏在钟离牧胸脯上吃吃地笑。

  钟离牧严肃起来,伸手要摘掉乔鸿影耳朵上的银环,“我不用你当奴隶,你摘了它。”

  乔鸿影急忙护住,“疼都疼过了么,我就要戴着,上面有阿哥的名字呢。”

  钟离牧皱眉,“你摘不摘。”

  乔鸿影犹豫了半天,小心地问,“…是我戴着这个会给阿哥丢脸么…”

  钟离牧叹气,“不是…是我想照顾你,不是需要你侍候我。”

  乔鸿影依依不舍地捂着耳朵上的银环,抿着嘴,垂着眼睑,很不情愿的样子。

  钟离牧抬眼,意味深长地问,“你就这么想我在你身上留下记号么。”

  乔鸿影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忽然又害怕地问,“能不能…不要给我烙印…我怕疼。”

  钟离牧微微挑眉,“不能。”

  乔鸿影红着眼睛,“那就烙胳膊么…胳膊不怕疼…”

  钟离牧把乔鸿影揉进怀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你不怕疼,我还心疼呢。”

  乔鸿影拿冰凉的手心冰着自己又红又烫的脸,窝在钟离牧怀里,一个硬硬热热的东西抵着后腰,硌得慌。

  乔鸿影从钟离牧怀里爬出来,背对着钟离牧开始乖乖地解腰铃脱裤子,身上的银铃哗哗响,滑过两条紧实细长的腿,被褪下来扔到一边。

  从背后看过去,腰身很细,小屁股软软的,微微撅起来,乔鸿影跪爬着往后蹭了蹭,自己把小屁股送到了钟离牧手上。

  “阿哥…我只有这里能给你用…你试试我这里…可能没有那么舒服……”



第二十一章 献媚

  乔鸿影的身体似乎有些缺血,不管是脸还是指尖,甚至连圆圆软软的臀尖也是苍白的,腰身纤细,两条细长的腿跪着,乔鸿影背对着钟离牧跪伏在榻上,回头望钟离牧,显得楚楚可怜。

  钟离牧皱皱眉,压下心头欲火,揽着腰把浑身光溜溜的小孩裹进怀里,声音因为强忍欲望变得嘶哑,“我舍不得。”

  这小孩…若是再勾引,钟离牧定力再强也要把持不住了,一想到乔鸿影这么怕疼,哪经得住这种折磨。

  钟离牧家风甚严,也洁身自好,虽然不会出入烟花柳巷,却也时常听见营的将士半夜唠荤磕,南风娼馆养的都是细嫩的男孩,和乔鸿影一样,十七八岁,大部分甚至更小,后庭的穴儿都被客人玩弄地撕扯裂开,洗掉血水再包好送进下一个客人的雅间。

  钟离牧下意识觉得,承欢的男孩子一定是异常痛苦的而且是迫不得已的。

  乔鸿影把身子轻轻缩下去,乖乖趴在钟离牧腿间,长发柔顺的披着,眼睛里水光流转,温顺极了,这副模样简直让人想肆意欺负蹂躏,想狠狠占有他。

  这小孩就是惹人爱,惹人心疼,钟离牧同时沉迷于他的狠辣和乖巧,这两种极端的性格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就像个埋在沙子底下的小蚌壳,凶悍是伪装,这傻小孩,遇见喜欢的人,连壳子都弄丢了。

  如果他离开,或者是成为了别人的所有物,钟离牧不会再放他走,会把他抢回来,锁在自己身边,好好保护他,给他一切自己能给得起的疼爱。

  这么好的傻小孩,不该受这么多委屈,他这么乖,天生就该被宠着的。

  乔鸿影仰起头,鼻尖蹭着钟离牧的脖颈,难过地问,“阿哥…你是不是嫌弃我…我今天有洗过,很干净的。”

  “不是。”钟离牧甚至听不得乔鸿影的声音,他一说话,自己下身就涨得更难受。

  乔鸿影解开钟离牧的腰封铜扣,扯了扯下身的衣裳,把埋在衣服里的硬物取了出来。

  粗大硬热的阳物挣脱了衣裳的束缚猛然弹出来,钟离牧呼吸急促了几分。

  乔鸿影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和自己胳膊差不多粗细的硬物,再想想自己腿间还没长成的小鸟儿,下意识红着脸小声自语,“诶呀…怎么这么大的…”

  钟离牧靠坐着,微微屈起两条腿把乔鸿影夹在腿间,两手抄起乔鸿影还想肆意作乱的小手腕,眯起眼睛,深深望着乔鸿影。

  “弄湿它,否则等会疼。”钟离牧淡淡道,胸口微微起伏。

  “唔…”乔鸿影低头含住了钟离牧腿间坚硬灼热的前端。

  从来没经历过情事的棒身一下子被温软口腔包裹,浑身前所未有地酥麻舒爽,钟离牧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叹息,松开了乔鸿影的双手。

  钟离牧从来没觉得乔鸿影这张小嘴长得这么诱人,红润小巧,只能裹住棒身前端,偶尔舔弄时露出一点粉红的舌尖,引得钟离牧双眼失神迷离起来。

  钟离牧有些恍惚,右手伸到乔鸿影脑后,抚摸着柔顺的长发,再摸到戴着银环的耳垂,手指描摹弧线好看的下颌。

  这张嘴平时也这么诱人的吗,那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岂不是在勾引。

  之前的画面又浮现在面前,他最喜欢的小乔坐在卫落身边,让卫落手把手教写字,回过头来亲人家。钟离牧心里占有欲越来越强,心里升起一股邪火,忍不住一把按下乔鸿影的头。

  粗大的棒身一下子捅进口中,抵进喉咙里,乔鸿影脸都涨红了,呜呜地叫不出声,水汪汪的眼睛里唰唰涌出眼泪。

  “唔唔…”乔鸿影本能地想要挣开,可一想到那是好不容易才答应和他在一起的将军阿哥,又不敢挣扎,怕阿哥不高兴,眼里的泪又涌出来。

  直到看见乔鸿影在默默流泪,钟离牧才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把小可怜扶起来,含在嘴里的棒身满是黏滑涎水,乔鸿影剧烈咳嗽,嗓子都被撑疼了,趴在钟离牧怀里抹眼泪。

  “我伤着你了。”钟离牧皱紧眉头,把乔鸿影搂进怀里安抚,“我刚刚走神了。”

  乔鸿影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我、我没事…阿哥舒服么…我服侍的好不好…卫落阿哥说…”

  “别提他!”钟离牧刚因为心疼才熄灭的火又腾地一下烧起来,一手掰开乔鸿影的下巴,伸进两指在舌间搅动,紧紧夹着不知所措的小舌,钟离牧低头问,“你以后还亲不亲别人。”

  乔鸿影慌忙摇头,舌头被夹痛了,嘴一直张着很累,咽不掉的涎水从嘴角流出去,惊慌害怕又不敢反抗的小表情让人把持不住地想疼爱他

  钟离牧冷峻的表情才缓和了一点,松开手,沾着涎水的指尖按在乔鸿影的后穴,把黏滑湿润涂在穴口。

  从来没被人触碰过的后心酥麻瘙痒,乔鸿影颤颤地抱住钟离牧的脖颈,听话地分开两条腿,跨在钟离牧腰上。

  “呜…阿哥…轻一点…”乔鸿影小声哀求。

  钟离牧反身压上去,指头顺势抵着穴口挤进去。

  “唔…啊…”乔鸿影本来就紧致的小穴紧张地缩起来,死死绞住钟离牧的手指。

  “乖点,松开点。”钟离牧低沉好听的声音在乔鸿影耳边安抚,再抵进第二根手指,略微撑开极紧的穴口。

  “啊…啊…嗯…”乔鸿影仰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喘息,粉红舌尖若隐若现。

  其实已经很痛了,乔鸿影很怕疼,后穴快要撕裂开,痛得浑身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抱着钟离牧,抱着世间唯一一个能信任能依赖的人,尽管这痛苦就是他给自己的。

  能用自己身子满足最喜欢的人,乔鸿影甘愿。

  钟离牧尽量轻地开拓了一会,见身下人表情实在疼痛难忍,有些不忍心,把手指缓缓抽出来,在红热的花心上揉了揉,帮乔鸿影缓解疼痛。

  乔鸿影抬起雾蒙蒙的双眼望着钟离牧,微微抬起小屁股,把柔软脆弱的穴口送到钟离牧身下,“进、进来么…不疼的…阿哥尽管插进来…”

  乔鸿影很单纯的认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不管有多疼,谁让自己喜欢的是阿哥不是阿妹呢…

  是阿妹的话,还要保护她,乔鸿影有点自私地想,自己也想被保护被宠着呀。

  钟离牧轻叹口气,抬起乔鸿影一条腿,勾到自己肩膀上,把胯下的粗物抵在穴口上。

  “疼了就推开我。”钟离牧轻声嘱咐。

  “好…”乔鸿影颤颤答应,把手伸到自己身子底下,轻轻掰开两个小屁股蛋,把嫩红的穴口对准那硬热的粗物轻轻压进去。

  “唔…唔…嗯…阿哥…慢些…”乔鸿影一张脸又皱成包子褶,小声叫出来。

  钟离牧扳着乔鸿影的腿把下身轻轻推进穴口里,极紧的肠肉努力迎合着自己粗硬的分身,布满青筋的棒身磨蹭着脆弱的肠肉,强烈地快感让钟离牧难以自持地加快速度。

  “疼吗,疼了告诉我。”钟离牧粗喘着气问,顾虑着乔鸿影是第一次,没敢太肆意,万一弄伤了这小可怜,出了血,想必就给这小孩留下阴影了,以后吓得不敢上床怎么办。

  乔鸿影紧紧抿着嘴唇,痛得浑身打颤,腿也没了力气,动不了,软软垂在钟离牧腰上,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疼…阿哥不用顾虑我…我…我也很舒服…”

  钟离牧知道小乔这是疼得厉害了,为了让自己舒服,强忍着疼不说。

  钟离牧把手扶到乔鸿影腿间的小柱上揉动,揉得乔鸿影眼神迷离,抱着钟离牧的脖颈小声哼哼,“阿哥…快一点…我想要…”

  钟离牧上下搓弄着乔鸿影身前的芽儿,身下不停,用力冲撞,深深插进最敏感的一处顶弄,插得乔鸿影满脸泪痕,紧紧夹着钟离牧的腰,“阿哥、快给我…好难受…你…再深一点…嗯啊!有一个地方好奇怪的…啊啊要尿出来了呜呜…”

  钟离牧按着乔鸿影的两条腿,一下一下地操干身下红肿的小穴,俯身问,“到底…谁是你的阿哥…”

  乔鸿影拖着哭腔,“你…你是…”

  钟离牧不依不饶,“我是谁。”

  “钟…钟离将军…”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强烈的刺激性,乔鸿影突然浑身猛颤,前身的芽儿在钟离牧的手掌里吐出一股白液,射出的一刹那后穴猛然绞紧,炽热的肠肉一下子全部裹过来,吸扯得钟离牧下身一热,一股浓稠白浊注进了身下人软成一滩水的小身子里。

  钟离牧抱起乔鸿影,低头深深吻下去,激动地吸咬着怀中人已经筋疲力尽的舌尖,哑声道,“你留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走。”

  “好。”乔鸿影吃力地爬起来,搂着钟离牧的脖子,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弱弱地问,“阿哥…你吃够了么,我知道我太弱了,伺候不舒服阿哥…阿哥尽管用我后面…不用顾虑我的…”

  钟离牧安抚地亲亲乔鸿影的脸,抱着快要累昏过去的小孩去清洗身上的污物。



第二十二章 元夕

  萧珧意料之中地在驿站里趴了两天。

  从卫落进驿馆院子萧珧就看见了,从床榻上爬起来远远隔着窗子望着,一直瞅着人家拎着食盒走进驿馆门槛里,眼睛恨不得粘卫落身上。

  哼,把二爷扔这儿不管…现在来讨好了,晚了。

  萧珧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盖上棉被装睡。

  卫落轻手轻脚地提着食盒进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坐在萧珧旁边,伸手探了探萧珧的额头,没发热。

  西北这边中原人不适应,万一风寒发热,很容易就变成肺子里的毛病,会死人的。

  矮桌上有一摞文书,萧珧自请成了西北边境督察,在情报驿里住着,这边缺水少粮,委屈了金贵的小珧儿。

  萧珧背着身侧躺着,感觉到额头上的大手,刚才还一肚子憋闷,现在就忘了。

  卫落从食盒里端出热腾腾的奶茶,捏捏萧珧的臀肉,“嗳,还装,起来吃饭。”

  萧珧不动,继续装睡。

  卫落往前拱了拱,挠萧珧屁股上的痒痒肉,“快起来,再不起来咬你屁股蛋儿。”

  萧珧掀开棉被坐起来,赌气似的垂着眼,自己端过奶茶滋滋儿地喝。

  “珧儿给你吃这个。”卫落把油纸包着的牛肉馅饼递给萧珧,“白面做的,香着呢,平常吃不着。”

  萧珧接过来,咬了一口。

  比不上京城的小吃,说是精面,也掺着些青稞,糙糙的,还有一股牛肉的膻味,萧珧吃不惯,要不是卫落拿来的,萧珧哪能吃得那么香。

  卫落坐在一边儿看着,二爷饿的时候最可爱了,吃东西会露酒窝儿。

  萧珧刚要说话,楼底下有小卒子喊,“卫将军!出发了!”

  卫落借着窗子应了一声,揉揉萧珧的脑袋,“你先吃,我得走了。”

  萧珧满不在乎,“滚吧滚吧,别耽误二爷睡觉了。”

  等到卫落提着暮光走了,萧珧望着虚掩的木门,再转过头望窗子,一直望着卫落的身影消失在驿站大院里。

  萧珧搁下肉饼,把奶茶晾在矮桌上,擦擦手,蜷缩进被窝里,默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其实在哪都是一个人。”萧珧心想。

  一晃已经这么过了六年了,真累。

  门外传来弱弱的敲门声。

  萧珧睁开眼,摸上枕边的飞刀匣,警惕地坐起来。

  一个小脑袋从门外伸进来,偷偷看着自己。

  萧珧摸出四把飞刀夹在指间,一点都不友好地看着趴在门缝暗中观察自己的乔鸿影。

  “你干嘛来的。”萧珧冷冷质问。

  乔鸿影小心翼翼地递进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朵小粉花。

  “…”萧珧嘴角抽了抽。

  乔鸿影想把小花给萧珧,又不敢进门,在门口小声说,“对不起萧大人,我错了,你不要生阿哥的气好不好么,阿哥办的很好,打仗很好,萧大人不要在你们可汗面前说他坏话…”

  萧珧用力揉了揉自己那张好看的脸。

  “………操。”

  萧珧身为边境督察,便是为了作承侯耳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承侯需要时刻确认这些手握兵权之人的忠心。

  承侯昏庸多疑,偏宠谗臣宦官,倚重锦衣密探,多有忠臣进谏而不纳,使密探蛊惑君主,左右朝政,权倾朝野,即便是丞相将军,也习惯客气一声“大人”。

  萧珧正是承侯心腹,是大承三千密探的头儿,在大承可谓翻云覆雨,一手遮天。只要他一纸弹劾奏折,一句“此人不忠”,便可以定下将军生死。

  乔鸿影见萧珧好像更生气了,吓得扔下花就想跑,萧珧在后边喝了一声,“滚回来。”

  乔鸿影立刻原地抱着头蹲下,缩成一个球。

  萧珧慢悠悠地走过去,一把揪住乔鸿影的后脖领,把人拖进了房间里,扔到地上。

  乔鸿影一声不吭,默默垂着头对着萧珧跪坐下来,屁股还疼着,跪坐这个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

  萧珧拉过一把椅子,两手往扶手上一搭,跷起腿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跪着的乔鸿影,冷笑一声,“阿哥阿哥阿哥,本大人现在最烦这两个字,你觉得这样会显得你很可爱吗?”

  乔鸿影低着头默默挨训,小声说,“我没有么…”

  “还敢顶嘴,一天到晚么么么么么么的,不会用别的词儿?!”萧珧抄起扔在桌上的牛筋索,挽了几圈,冷哼一声,“把手伸出来。”

  乔鸿影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到萧珧面前。

  手真小,跟小孩似的。

  萧珧心里不屑,刚要举鞭子抽下去,乔鸿影忽然抬起头抖抖地问,“萧大人打了我,还会讲阿哥坏话么。”

  萧珧气得脸发白,老子就是那种人?

  “小桀奴。”萧珧俯下身,伸手掰住乔鸿影的下颏,强迫他看着自己,冷冷问,“你给我说清楚,谁是你阿哥。”

  “钟…钟离将军…”乔鸿影快哭了,“我我我知道你官好大的么,我之前不知道的,我有打你,可阿哥他是好人呢。”

  …感情这小桀奴一番痴情就为了钟离牧一人儿。

  萧珧把牛筋索往桌上一扔,溜达到床榻上一靠,“切。”

  误会。

  不过这小桀奴敢让二爷挂彩,罚他跪会儿都是轻的。

  乔鸿影里面还肿着,疼得难受,弱弱问,“我可以起来么。”

  萧珧最烦这个无辜的表情,挑眉冷哼,“你不装可怜会死是不是。”

  乔鸿影抿住嘴,摇摇头,萧大人不让起来,只能继续跪坐着,后边疼得厉害,只能磨蹭磨蹭缓解。

  萧珧不耐烦地问,“跪好了,你蹭个什么劲儿。”

  乔鸿影低头忍着。

  萧珧看出异样,皱眉问,“问你话呢,说话。”

  乔鸿影脸蛋通红,头埋得更深了。

  萧珧下了床,拎起乔鸿影,伸手往后边捏了一把。乔鸿影疼得叫出声,两腿都在打颤。

  萧珧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说呢,钟离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卫落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没一个会怜香惜玉的。”

  “给你,拿走。”萧珧从行李里翻出来一个药瓶,扔给乔鸿影,摆摆手,“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了,心烦。”

  乔鸿影吸吸鼻涕,打开小药瓶闻了闻,好香啊,好想喝,可在乔鸿影认知范围里,萧大人是黑恶坏人,他的东西不能随便喝。

  其实乔鸿影很抵触这个人,他身上有很重的杀气,而且不友好,乔鸿影本能地想远离这个人,就像从前在家里本能的远离所有人一样。

  但没办法。

  萧珧皱眉,“不是喝的,抹后边。”

  乔鸿影一愣,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萧珧心虚地咳嗽几声,指着门,“你滚不滚,再不滚打死你个小桀奴。”

  乔鸿影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萧珧吁了一口气,踩在地上的小粉花上,碾碎了,骂了声,“真是会撒娇有人疼啊,连钟离牧都陷进去了。”

  不过这个小桀奴总算是从视线里滚蛋了。萧珧无聊地捡起一份从宫里带出来的文案看。

  第二天,萧珧刚睡醒,一开门,门口堆了一大捧小野花,粉的红的白的黄的都有。

  “……”

  ——————————

  此后半个月都很安静,每日钟离牧盘腿坐在书案前研究战术,怀里抱着蜷起来的乔鸿影,乔鸿影也趴在桌上画地图,旁边摆着一盘小点心,一小碗糖油。

  乔鸿影很喜欢吃这种沾糖油吃的小糕饼,甜甜的,和阿哥在一起就是这么甜甜的。

  “阿哥,这是葛鲁雪山地图,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有三份了。”乔鸿影仰起头拿指尖戳戳钟离牧的下巴。

  “之前抓住的西允奸细招出了不少情报。”钟离牧简单说了说现在的局势。

  在战事上,钟离牧从不避忌乔鸿影,他知道他听得懂,乔鸿影把这些地形都画出来,其实是对他自己族人的一种背叛,所以钟离牧把同等分量的情报还给他,让他不至于承受太多压力。

  其实乔鸿影并不在乎,在他心里,他有汉族和桀族的血统,谁对他好,他就加倍对谁好,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他只是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敢管他。

  对钟离牧一个军人来说这是背叛,是不忠,对乔鸿影来说却是本能。

  他单纯得像个小狗。好像也没什么错。

  乔鸿影画累了,扔下地图,转过身搂住钟离牧的脖颈,仰头寻到嘴唇,殷勤地伸着小舌头进去,引着钟离牧回亲自己。

  “阿哥累不累么…别写了么,我们歇一会儿么。”

  钟离牧扔下笔,揽着乔鸿影的腰,一手扶着怀里人的脸,低头啜住乔鸿影肆意引火的小舌头,手掌滑到底下捏了一把软乎的小屁股,捏得乔鸿影哼哼。

  钟离牧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美人在怀,谁还顾得上那些个有的没的。

  “别引火了,我不想再伤你。”钟离牧扶着乔鸿影的下颏推离了唇边。

  之前那次,乔鸿影疼了三天,他蔫眯着不说,钟离牧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干了,继续禁欲吧,这小孩捧在手里看看就行,不能再伤到他了。

  乔鸿影搂着钟离牧,在耳边轻轻吹风,软声道,“阿哥那里好硬么,硌到我了,阿哥很想要我,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么。”

  “我忍一会儿就过去了。”钟离牧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乔鸿影软软缠着钟离牧,轻轻咬钟离牧的耳垂吸吮,“阿哥,你忍得过去,我也难受着么。”



第二十三章 元夕(二)

  乔鸿影的声音还保持着少年的清澈,却已经能窥见一丝媚意的尾音,勾得人心火上涌。

  乔鸿影微微用力往前压,把钟离牧按倒在地上,轻压上去,坐在钟离牧腰间,低头探进钟离牧颈间,在颈肉上舔舐轻咬。

  之前看到萧大人脖子上有一个小红印,看得乔鸿影暗自脸红心跳,觉得很好看,所以想给阿哥也弄一个。

  颈间传来牙齿研磨吸吮的酥麻感,钟离牧胸口起伏,浑身血液都仿佛要烧起来,翻身把在自己身上使坏的小孩压到地上,一手隔着衣裤攥住这小孩腿间不老实地站起来的小肉柱。

  “诶呀。”乔鸿影害羞地屈起腿,解开腰铃缎带,乖乖把自己的芽儿交到钟离牧掌心,任阿哥处置。

  钟离牧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一手抓住乔鸿影的脚腕拎起来,露出后边粉嫩的花心,一手端起桌上的糖油,尽数倒进那穴儿里,再拿手指捅进去涂抹。

  “唔…唔…唔啊…阿哥…你怎么这样…那个我还要吃的么…”

  糖油是热乎的,灌进后穴里黏滑温热,一根手指在后穴里搅动,因为糖油的润滑,手指在穴里抽插自如。

  “唔…阿哥这样…好舒服…”乔鸿影微微弓起身子把穴口送到钟离牧面前,钟离牧俯身扶着乔鸿影表情淫靡的脸,轻喘着问,“洗干净没。”

  乔鸿影被手指捅得说话断断续续,“刚刚才洗过么…”

  钟离牧解开腰封,掰开乔鸿影两条细长的腿,慢慢推了进去。

  滑腻的糖油灌满了后穴,进入时毫不干涩,能清楚地感觉到肠肉的褶皱,一层一层裹上来,挤压裹合着挤入的肉棒。

  “啊——”后穴被一点一点撑开,灼热粗大的硬物一点一点侵入自己的身体,乔鸿影仰起脖颈,分开的腿无力地搭在钟离牧胳膊上。

  “唔…还能再进一点么…”乔鸿影断断续续呻吟,下身的小柱顶端冒出一股清液,颤抖的手指紧紧抓着钟离牧的肩膀。

  “嗯。”钟离牧扯开深红锦衣的衣领,结实漂亮的胸膛腰腹露出来,按着乔鸿影一条腿,后腰用力一顶,把棒身整个没进那个绞得人欲罢不能的蜜穴里。

  “好、好深…阿哥…你顶到我…”乔鸿影搂住钟离牧的腰身,指甲嵌在钟离牧胸前的肌肉上,划出几道红红的指甲印。

  钟离牧嘶地吸了口气,低声警告,“别乱抓。”待到下身整个挺进,钟离牧松了口气,停了一会,让乔鸿影好好适应。

  乔鸿影努力放松着后穴,让脆弱的肠肉轻轻磨蹭体内的棒身,等了一会,有些麻,深处有个地方很想要被戳一戳。

  乔鸿影轻轻晃了晃身子,扬起长长的睫毛看钟离牧,“阿哥,你动一动好不好么。”

  “哼…”钟离牧嘴角一扬,下身缓缓抽出来。

  乔鸿影着急地拿小屁股追上去,“阿哥…不要拿出去…我要…”

  要字还没说出口,那刚刚离开的硬物猛然捅进来,在最深处的花心上狠狠研磨。

  “唔啊!”乔鸿影仰着头叫出来,手指又在钟离牧身上留下好几道红印,两条腿无助地发抖,急切地乞求,“阿哥,阿哥,快插插那里,好痒。”

  钟离牧注视了一会儿身下人的眼睛,确定他不疼,才渐渐用力抽插起来。

  深处的花心被一下一下地顶弄,肠肉被磨蹭地酥痒难忍,乔鸿影开始挺起下身迎合,含糊地说,“阿哥,阿哥,我好胀,想尿出来…”

  钟离牧下身不停地挺弄,伸手把乔鸿影额上乱发捋到耳后,一手伸进乔鸿影身下把人抱起来一点,喘气低沉,“小乔,我见了你总是把持不住。”

  乔鸿影眼角湿润着,口中随着身下被顶弄发出嗯嗯淫靡浪声,两手抱上钟离牧的头,把软和的小舌头送进钟离牧嘴里,再吸吮阿哥的气息,轻喘着说,“阿哥疼疼我,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剂春药,钟离牧更加猛力地冲撞着红润的穴口,发出噗噗的水声,“阿哥…快一点…我要…要出来了…”乔鸿影突然身子剧烈颤抖,贴在钟离牧腹上的小柱喷出一股白浊,整个身子软瘫在钟离牧身下。

  深入在肠肉中的肉棒被紧紧绞住,钟离牧低喘一声,把下身抽了出来,浓稠白液淋在乔鸿影苍白的身体上。

  两个人都喘着气,汗水湿透了薄里衣,乔鸿影软瘫在钟离牧怀里,钟离牧坐着把人抱成一团,低头亲吻着透着一层薄汗的额头。

  乔鸿影缓了好一会,哑着嗓子问,“阿哥怎么…没有把液液弄进我里面去…”

  钟离牧捏捏乔鸿影软软的脸蛋,轻声道,“太多次会生病。”

  乔鸿影并不知道会不会生病,仰起头亲亲钟离牧,“阿哥对我真好。”

  钟离牧淡淡问,“舒服么。”

  乔鸿影想起来才有点羞,捂着脸摇摇头,“舒服…好喜欢…喜欢和阿哥做这个…”

  钟离牧漠然的表情才浮上一丝欣慰,看了眼自己再一次昂扬起来的下身,淡淡问乔鸿影,“还想不想吃糖油。”

  “啊?”乔鸿影刚开口就被粗大的硬物堵进嘴里,桂花糖油的清香弥漫。

  ——————

  萧珧例行公务,到天威营来溜达溜达。

  卫落和钟离牧都在训练场练兵,天威营里空空的,挺安静,只有往来的打杂的小兵。

  萧珧视察天威营,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除了一块地方让人不爽。

  乔鸿影正坐在营帐顶上吹风,一边抱着一本书,磕磕巴巴地读,长发随着微风飘起来一点,身上的银铃叮铃叮铃响。

  其实乔鸿影记性很好,背完了之前的诗三百里经典的三十几首,钟离牧默写了二十篇宋词,拿棉线钉成书册,给乔鸿影读。

  乔鸿影爱不释手,虽然词人写的乱七八糟看不懂,但阿哥的字可以美美地看上好久好久。

  阿哥还在封面写了我的名字呢!

  每天翻开这一页,乔鸿影都要眯着一双笑眼看好久。

  阿哥真好,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我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呢。可能我上辈子做过很多好事。

  “上边的那个,下来。”萧珧咳了一声。

  乔鸿影正陶醉着,突然感觉来者不善,摸上后腰的桀刺翻身跃起,看到底下站的是萧珧,炸起来的毛立刻收了,依依不舍地把书收起来,抱着本子跳下来,落到萧珧面前。

  “萧大人…”乔鸿影突然着急地挠挠脸蛋儿,“我今天还没有去给你采小花,我忘记了。”

  萧珧翻个白眼,“那我真是谢谢你。”

  乔鸿影猛摇头,“不用谢不用谢!”

  萧珧:“……”根本没法交流。钟离牧平常是怎么跟这个小傻子说话的。

  萧珧哼了一声,“累了,去给我搬个凳子。”

  “啊好的。”乔鸿影飞快地不知道从哪搬来个凳子放到萧珧身后。

  萧珧拎过来坐了,跷起腿,“倒杯茶来。”

  乔鸿影又听话地噔噔噔跑去倒了奶茶端给萧珧。

  萧珧嫌弃地看了一眼,“不要奶茶,要茶叶。”

  “茶叶是什么?”乔鸿影歪头问。

  萧珧冷哼一声,“就是泡的茶叶啊!蠢货。”

  乔鸿影迟疑地走了,半天捧过来一杯奶茶泡着树叶子。

  萧珧瞪了乔鸿影一眼,“你脑子有泡吗这啥玩意?”

  乔鸿影委屈地扁扁嘴,“那到底是茶还是叶么…”

  萧珧揉揉太阳穴,“……算了。你手里拿的什么,我看看。”

  乔鸿影犹豫了一下,很舍不得地把本子递给萧珧,小声解释,“是阿哥给我写的,一个叫‘生气急’的人的词。”

  萧珧叹了口气,“辛弃疾。”

  乔鸿影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区别,萧大人官大,他说的对。

  于是用力点点头。

  萧珧想起之前卫落他弟弟一直在查和亲公主的事,想必和这个小桀奴有关,顺口问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乔鸿影觉得这没有什么,如实道,“在这叫鬼瓦朝姬,在中原叫乔未欢。”

  萧珧心里咯噔一声。

  岭南乔家,乔未欢?!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怪不得,怪不得他腿法那么厉害,二爷我差点招架不住。

  萧珧临走时深深看了乔鸿影一眼,看得乔鸿影害怕地咽了口唾沫。

  临近年关时,再一次出了事。

  西允截杀大承商队,挑衅天威营,不仅抢夺货物,而且杀死了所有商人示威。

  西允王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可以开始向大承国君示威,索要地盘和粮食了。

  所以他们一直在挑衅天威营,扰乱西北边境,就是为了让昏庸懦弱的承侯用钱粮息事宁人。

  钟离牧忍无可忍,亲自领兵截杀,卫落带六路人马围堵,要的就是杀西允一个下马威。

  萧珧坐在天威营主帐里喝茶,翻看着沙盘和军情书。

  西北的腊月实在是冷得厉害,萧珧畏寒,就是在家里暖和和的,手脚也冰凉,更别说在极寒的西北边境了,浑身冻得骨头疼。

  营帐厚厚的帐帘被推开,乔鸿影一身雪花,颠颠地抱来自己最喜欢的小花棉被,给萧珧裹起来。

  萧珧有点不自在,脸上面子挂不住,不过挺暖和的,先裹会。

  乔鸿影又抱来炭炉,搁在萧珧脚底下,引了火,撅着嘴吹吹,吹着了,烤着萧珧。

  萧珧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不过挺暖和的,先烤会。



第二十四章 元夕(三)

  乔鸿影搬来一个小垫子放在炉子边,抱着腿坐下,把怀里珍爱的阿哥写的小本子拿出来,铺在地上默默地读,长发顺着肩膀柔顺地披下来,垂在地上,乔鸿影一边玩着自己一缕头发,一边拿指尖在本子上描字。

  棉线和粗纸订的小本子不结实,乔鸿影已经很爱护很小心了,封面和封底还是磨损了不少,乔鸿影心疼地摸摸封面上阿哥写的乔鸿影三个漂亮的汉字。

  萧珧看完了军情书,无聊地往乔鸿影那边看,乔鸿影正安静地抱成又瘦又小的一团看书,看着傻乎乎的。

  萧珧后来觉得,这小桀奴倒也不是装可爱,其实平时就傻了吧唧的,应该是见的生人太少,还保持着西北高原的深山异族的单纯。

  “嗳,内谁。”萧珧叫乔鸿影,“去叫灶兵做饭。”

  乔鸿影抬头望着萧珧,“可是灶兵都跟着阿哥去打仗了,我们这几天都要吃冷饭的。”

  萧珧想了想也对,出征多日,灶兵肯定是要随行的。

  有道理归有道理,不讲理归不讲理。萧珧扯过乔鸿影的头发,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冷哼道,“没人做那就你做啊,你该不会是想让本大人也跟着你吃冷食吧,天威营就是这么招待督察的?”

  “不不不不是的。”乔鸿影慌忙摇头,头发被扯痛了,委屈地揉着头跑出去了。

  折腾人是萧珧最乐此不疲的把戏,萧珧一脸爽快地望着乔鸿影跑出去,捻了捻手里留下的两根发丝,嘴角一勾。

  “还挺听话。”

  乔鸿影从冰窖里端了冻羊肉回来,眨着眼睛望着萧珧,“萧大人,没有做好的饭吃了,你等等好不好么。”

  萧珧正侧身横卧在主座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拎着另一本军情书,不耐烦地瞥了眼乔鸿影,“好么好么好么,赶紧的。”

  乔鸿影又蹲下来,拿小刀把羊肉切成小块,细盐薄薄涂一层,串在铁钎子上,串了五六串举在炭炉上烤着。

  过了一会,肉香四溢。

  “我来。”萧珧下半身趴在主座上,上半身探出来,从乔鸿影手里接过三串羊肉,放炭炉上烤。

  在京城吃的都是装盘的精肉,哪见过这么烤的,回去还能跟手下的小密探们炫耀一番。

  乔鸿影蹲着烤,萧珧趴着烤,整个主帐里弥漫着肉香。

  “萧大人你盐放多啦。”

  “我口重,乐意放。”

  “好不好吃么。”

  “还凑合,不治你的罪了。”

  ——————

  莫格山山脚,风雪呼号天寒地冻,连绵的山脉浸泡在冰凉的雪雾里若隐若现,干枯荒野里,天威军队在此埋伏多日。

  钟离牧银甲外裹着银白狐裘,抱着剑靠在山谷底下的一块巨石后,垂着眼睑小憩,神情严肃,冷峻如一座冰雕,一动不动,仿佛与刺骨的冰雪隔绝开来。

  眉上挂了几丝雪粒,眉角的疤横着,整个人有种无可靠近的冷漠气场。

  身边副将传达钟离牧命令:

  “诸位将士辛苦埋伏多日,现已摸进西允北部落后方,西允多次截杀我大承商队,挑衅天威营,此役不求深入内部击溃,游击北部边缘即可。”

  齐副将转向钟离牧,“将军,可还有其他命令?”

  钟离牧微偏过头,淡淡道,“按我调度,不会有伤亡。”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可算是天威将士们听过的最狂的承诺了。

  边患数十载,哪个将军敢这么说话。

  天威营的将士们已经饥寒交迫埋伏了多日,心里对西允的恨意只增不减,从前西允就是西北边境大患,天威营换了三个将军都没有拿下西允,将士们几乎快要习惯了屡战屡败的战势,直到钟离牧和卫落调来天威营。

  众人才知道,所谓战神,并非单枪匹马孤军深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钟离牧就有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能力。

  跟着钟离将军一起调来西北的老兵说,他领兵打仗七年,战无不胜。

  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进攻的命令。

  青穹之中滑过一头漆黑猎鹰,尖锐的长啸划破雪夜的寂静,是西允的哨鹰。

  钟离牧拿过手边弓箭手的一张弓,起身搭箭,双指挽着羽箭拉成满月,铮的一声弓弦爆响,苍穹中的哨鹰凄厉惨叫坠落,钟离牧漠然回头,“开始了。”

  ——————

  卫落领六路兵马与钟离牧合围西允北部落,西允把防守都放在了离天威营最近的东部落,北部防守空虚,主要圈养牛羊,作为东部落的补给,战力不足。

  谁都没想到天威营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奇袭北部落,西允措手不及,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可怕的是,天威军队摆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阵型,步卒不多却排行有序,整个行阵固若金汤,压着阵扫进西允驻守兵里,势不可挡。

  西允骑兵剽悍,在与中原战场对抗时能以一敌三,而今面对一丝缝隙都没有的兵阵根本招架不住,胜负即见分晓。

  十几个传令兵在行伍中穿行传达命令,“钟离将军命令,迅速分六路撤离,和卫将军会合!”

  天威将士从来没杀得这么酣畅淋漓,一时刹不住,眼看就要灭掉北部落,现在撤兵算怎么回事?

  钟离牧的命令在天威营绝对权威,天威将士严阵撤兵,并无一丝紊乱。

  钟离牧跨在银甲黑鬃战马上,把着缰绳,手执滴血的长歌剑,冷漠回望西允战旗。

  这只是个开始。

  钟离牧一扯缰绳,绝尘而去。

  西允王,好好享受被蚕食的痛苦,作为你野心的代价。

  等到钟离牧到达集合点,卫落已经打了一个盹了,坐在地上靠在正嚼干草的战马身上,抱着暮光,睡到脸上硌出印子。

  钟离牧扫扫身上的雪,把冰凉的剑尖伸过去贴在卫落脸上。

  “我擦我的个妈呀是哪个孙子。”卫落被冰醒了,抬眼看见钟离牧回来,搓搓手搓搓脸,“你可终于回来了,我快冻成冰棍了。”

  钟离牧并不搭言,淡然问,“怎么样。”

  卫落嘿嘿一笑,“必须的好啊,战利品贼丰厚。这仗打得妙,就恶心着他们,哈哈哈,我知道你就擅长这种癞蛤蟆趴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的战术。”

  “哼。”钟离牧擦干净剑刃上冻出冰碴的血迹,收了剑,轻声道,“会是场苦战。还差得远。”

  卫落拍拍身后懒洋洋趴着的白马,“哥们,走了走了,回家找妞儿去了。”

  白马挺感兴趣,喷了个响鼻,慢悠悠站起来,卫落扒着马鞍翻身跨上去。

  钟离牧也上了马,叫副将通知各队准备回营。

  山路上,两人并肩而行。

  钟离牧破天荒地先开了个话头,“你什么时候和萧家小子扯上的。”

  卫落讪讪笑了,“好多年了,好像有六年了。”

  钟离牧哼了一声,“六年,他才多大。”

  话外的意思是,连小孩也不放过,你真禽兽。

  “啧,谁叫就赶上了呢,一个水灵灵的小密探天天偷偷跟着,有一天我正翻我弟给我寄的信,他就从我们家房梁上掉下来了,正砸我桌子上。”卫落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当时我就想啊,蠢的像傻狗一样可咋当密探啊,哪天不就被逮住宰了。”

  卫落一秀起来没个完,“珧儿小时候爱玩,当密探估计也是瞧着好玩才去的。然后我就偶尔教教他武功什么的,唉,没想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快打不过他了都。”

  钟离牧没心思听卫落啰嗦,想到帐里那个叮铃叮铃响的软小孩,为什么没有早几年遇到他,就能让他少在桀族受几年苦。

  卫落一脸贱笑凑过来,“啊对啦,尝过小乔没。”

  钟离牧目不斜视。

  “我滴妈呀你来真的啊?”卫落一脸惊悚,“哎呦你太渣了你,孩子疼坏了吧!”

  钟离牧挑眉,“你以为你能好哪去。”

  卫落一噎,埋头反省,“我太想小珧儿了嘛,情不自禁就使劲使大了…再说了,就他那个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我看着就想欺负。”

  钟离牧瞥了卫落一眼。

  卫落摸摸下巴,“我反省……他俩在营帐里不知道干啥呢,别又把小乔打哭了。”

  钟离牧摸摸一直放在心口的银镯,想着帐里还有个小孩可怜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去,夹了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卫落心里念着小珧儿,那天早上没说几句话就匆匆走了,不知道珧儿消气了没,赶紧回去哄哄。

  两人骑马走得快,风雪夜归走进营帐,帐里暖烘烘的,一进门,卫落俩眼珠子差点当场掉地上。

  地上都是啃完了的羊骨头,乔鸿影正坐在小垫子上翻着书唱着不知道什么歌,萧珧懒懒地往主座里一靠,嘴里叼着一根红绳,给乔鸿影编小辫儿。

  钟离牧揉揉太阳穴。

  卫落特挫败地看了一眼钟离牧,“…我觉得他俩仿佛不需要我们。”

  钟离牧抱起乔鸿影,“挺好看的,别拆了。”

  卫落:“………你到底站哪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难道不觉得唱歌的小乔超可爱吗!我的萌点为什么这么奇怪



第二十五章 元夕(四)

  因为这场奇袭战,刚好跨过年关,天威营将士们大年夜还在雪地里埋伏着,没吃上一口热饭。

  让人欣慰的就是俘获的战利品,西允北部落是牛羊圈养地,因为他们的马会认主,卫落让手下将士把所有牛羊都拿麻绳绑住角,牵回了天威营。

  西允有近三成的牛羊损失在这场乌烟瘴气的奇袭中。

  钟离牧为人正直,但战术刁钻,任何战术只考虑己方最大利益和最小伤亡,人道和善心,从来不会成为钟离牧战术的阻碍。

  这次就是对西允王的一个警告。

  二月风寒,主帐前挂起了一串红灯笼,今夜元夕。

  若是中原,元宵节夜灯火通明,花灯璀璨火树银花,天威营里只有凛冽的寒风,还有裹挟寒风猎猎作响的麒麟战旗。

  灶房今日杀了二百头羊犒赏将士,元宵夜里终于有了一点热乎气。

  转眼已经过了大半年了,钟离牧靠在窗边,抿一口烧酒驱寒,桌前摆着一碟酱好的羊肉。

  时间过得飞快,对钟离牧来说不算什么,对某个小孩来说,被和煦友好的人气熏陶了大半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好冷好冷好冷~”乔鸿影从营帐外跑进来,满身雪片,裹着一股寒气飞快钻进钟离牧怀里,轻车熟路地捧起钟离牧的脸,把冰凉的嘴唇印在上边亲亲。

  钟离牧掀起点衣裳把一双冰凉的小爪子捂到自己肚子上暖着,解开外袍把乔鸿影整个塞进怀里裹上。

  “还不穿多点。”钟离牧捂着乔鸿影低声数落。

  “好么,知道了么。”乔鸿影赖在钟离牧怀里嘻嘻地笑,两只捂热乎的手在钟离牧胸前乱摸,指尖顺着肌肉的沟壑摩挲,贴近钟离牧耳边说,“穿多了手就热了,阿哥就不给捂着了。”

  钟离牧嘴角微微扬了扬,“给捂。”

  几声尴尬的咳嗽打破了黏腻的气氛,卫落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元宵急匆匆进来,往钟离牧桌上一撂,烫得直捏耳朵。左手恢复得不错,只是不如从前好用了。

  “哎呦哥哎,耽误你好事儿了呗,先吃先吃,吃饱了再上。”卫落一脸贱笑撩事钟离牧,说得乔鸿影有点脸红,从钟离牧怀里爬出来,乖乖坐在旁边。

  萧珧随后进来,伸脚踢了踢倚着帐帘的石头,把厚重的帐帘给压上,裹着一身墨狐裘,掸着身上的雪花进来。

  “你们帐里挺暖和。”萧珧搓着手,鼻尖冻得发红,往桌上扔了一把筷子,盘腿坐在书案对面。

  卫落拿大汤勺搅合着热气腾腾的元宵,一边招呼,“珧儿包的,瞧瞧二爷这厉害的,啥都会,上的宫堂下得厨房,包得了汤圆上得了大床…”

  萧珧眉头一拧,“你闭嘴。”

  说实在的,珧儿下不得厨房,包元宵是五年前特意跟家里丫鬟学的,为了某人。萧珧不提,这骄傲劲儿最受不了人说这个。

  乔鸿影拿起两根筷子,戳戳锅里圆圆软软的元宵,好奇问,“这是什么?要扎着吃的丸子?”

  萧珧白了一眼,“元宵,中原的东西,你没见过的多了。”

  “哦…那我要吃…”乔鸿影想夹一个,筷子太难用了,本来就用不好,这个小丸子又软又滑,夹不上来。

  钟离牧看着乔鸿影努力扎元宵就觉得可爱,伸手把乔鸿影抱到自己腿上,夹起一个吹凉了喂到乔鸿影嘴边。

  元宵里包了桂花酱,清甜香软,余味绵长,乔鸿影吃得特别欢快,小嘴儿吧唧吧唧的。

  萧珧冷眼看着钟离牧哄孩子似的抱着喂饭,鼻子里哼了一声,“钟离牧,你能不能正常点。”

  “多正常啊,他就这样,闷骚。”卫落夹起一个元宵搁嘴里,大腿被狠狠掐了一把。

  萧珧瞪了卫落一眼。

  卫落咽下元宵,不理解地看着萧珧,“你不是会使筷子吗?”

  萧珧哼了一声,“是啊。”

  卫落又夹一个,“你想让我抱你?你自己多大一只心里没数吗?”

  萧珧气得牙根痒痒。

  这货就是傻逼,还是最大个儿的那个,世上怎么有这种蠢货,还偏偏就被二爷赶上,气死了。

  “小乔儿,过来。”萧珧懒得搭理卫落那个熊玩意,开始折腾乔鸿影。

  乔鸿影正吃得开心,被二爷一叫,吓一跳,茫然望着萧珧,打了个嗝。

  “来给爷背首诗听听。”萧珧手指在桌面上点着,又开始欺负小乔玩,“天天抱本书叽叽咕咕的,爷听听你都背了些啥东西。”

  乔鸿影最喜欢给阿哥背诗词听了,每次背好了,阿哥都会微微笑着夸奖自己,终于有了个炫耀的机会,立刻整了整衣服,在钟离牧怀里坐正了,一板一眼地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萧珧托着腮,神情温和了许多。

  这首词他也很喜欢。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钟离牧揉揉乔鸿影的头,深邃的眼神隔着营帐的窗棂望出去,蓝金的麒麟战旗迎风展着。

  像这样的团圆还能有几次?军营里莫问归期。

  卫落端起酒杯,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说道,“一年三百六十日。”

  钟离牧抬起酒杯淡淡道,“愿长似今朝。”

  四人酒杯相碰,推杯换盏间尽是酸甜苦辣。

  到了亥时,几人都微有醉意,卫落跟在萧珧后边出了钟离牧的营帐,萧珧冷得打了个哆嗦,刚要裹裹衣服,身后搂过来两只大手。

  “宝贝,我刚说着玩的,逗你玩的。”卫落拿手温着萧珧的手,把人转过来搂紧,额头对着额头,说话时喷着白气,“珧儿,我平常大咧咧的,有些地方委屈着你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别生气,想要什么跟我说,偶尔撒个娇,挺可爱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想你,想我家小珧儿在京城受啥委屈没,一想你就给你写信,但是送不出去,万一被人截下来连累你,我桌上都攒了一大筐了,想着这次回家一起带给你。”

  “你人都来了,信就别看了,反正话都是一个意思。”

  “珧儿,我想你,我也想疼你护着你,可我…回不去。”

  “我知道珧儿不高兴。你现在不对我笑了,你还喜欢我吗珧儿。”

  萧珧吸了吸鼻子,“不喜欢老子跑这么远找你,有病啊。”

  卫落哄慰着摩挲萧珧的头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只要能找来的东西我都想办法。”

  “珧儿我想哄你高兴。”

  萧珧眼角微红,搂着卫落狠狠照着嘴啃上去,舌间吸咬缠绵,久久舍不得分开,仿佛这深情的一吻已经苦苦等了六年。

  “爷啥都不缺,别扯那有的没的。”

  二爷想要什么,我就想你以后跟今天一样好好陪我。

  但老子不能说,因为我唯一想要的你他妈做不到。

  ——————

  燕脂凝夜,飞雪连天,帐中锦衾暖软,怀中人妩媚,抵得上君王一夜笙歌。

  乔鸿影仰躺在床榻上,腰下垫了两层褥子,一袭锦红裳半掩着苍白细弱的身体,露出两条雪白的腿微微颤着,脚腕上缠的银铃发出靡靡清响。

  “太…太深了…”乔鸿影微张着嘴喘气,细汗打湿了额间发丝,下身被顶得一颤一颤,腿间黏滑水液拉出银丝,身上那人后背绷出紧实肌肉,双手分开压着身下人两条细长的腿,细密汗水顺着肩胛的疤痕滑下,沉闷的低喘暴露了钟离牧冷漠表情下掩盖的淋漓快感。

  “啊、啊…阿哥…你…好厉害…”乔鸿影不由自主地抬起上身搂住钟离牧的脖颈,衔着对方嘴唇主动亲吻献媚,两条腿紧紧缠在钟离牧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上,下身迎合上去讨好。

  钟离牧托着乔鸿影的头深深舔咬着主动送上来的小舌,得了这撒娇似的夸奖,下身动作更激烈,直要把身下人的湿润软热的小穴给干穿了。

  钟离牧粗喘着气,低沉的声音在乔鸿影耳边问,“喜欢阿哥么。”

  “喜欢…最喜欢阿哥了…”乔鸿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回答,说什么都只能乖乖顺从。

  钟离牧微微勾起唇角,奖励似的猛力顶弄,托起乔鸿影的腰,一手在尾椎的薄肉上轻轻刮了一下。

  “别——呜…”乔鸿影下身的小肉柱喷出一股浊液,整个人瘫软下来,双眼失神,缓缓松一口气。

  钟离牧抱起乔鸿影软成一滩水的身子,把锦红的衣裳给小孩裹紧了,一手安抚地摩挲瘦小的后背,一手伸到微微打颤的腿间按揉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嫩口。

  “乖,辛苦了。”钟离牧声音温柔,亲亲乔鸿影的额头。

  乔鸿影扬起沾着水珠的睫毛,依赖地钻进钟离牧怀里,抓起钟离牧的手,满足地放在自己心口。

  钟离牧感受得到乔鸿影的心跳,心里渐渐冷下来,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抱紧了怀里人,低声说,“明天启程和北部补给口会合运送粮草辎重,你在营里等着我回来。”

  乔鸿影睁开眼,默默注视了一会儿钟离牧的眼睛,点点头,“要多久?”

  钟离牧沉默许久,“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用来运粮实在是小题大做,这一次出兵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乔鸿影乖乖应了一声,“好。”

  半夜,帐外有吱吱声窸窸窣窣。

  乔鸿影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锁在营帐外的麒麟战旗上,伸手拿起地上扔着的锦红铃裳,奇异的是,满坠着银铃的衣裳竟然一丝响声都没出,脚腕的银铃也纹丝不动。

  原来这银铃只有乔鸿影不控制的时候才会响。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一)

  外边雪渐渐停了,乔鸿影轻手轻脚走出营帐,直到看见辕门边的战旗旁斜斜靠着一人,一身桀袍,腰间挂两把桀刺,右肩裹着白虎皮,身上的银铃在暮雪寒风里哗啦啦响。

  那人比乔鸿影高出一个头,同样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看着从主帐出来的乔鸿影,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铿铿直响。

  乔鸿影凌厉森然的眼神在见到那人时松懈下来,又变得清澈,有点不知所措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阿弟,是你啊…”乔鸿影舔舔嘴唇,把手从后腰的桀刺上松下来。

  鬼瓦纳其是唯一一个没有欺负过乔鸿影的桀人,偶尔会看着乔鸿影可怜,让人把不用的吃穿施舍给乔鸿影,因为有这个阿弟,乔鸿影才免于死在冻饿之中,乔鸿影很感激他,尽管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

  纳其冷笑一声,用桀语说,“没娘养的确实没规矩,丢我们桀族的脸,你叛出桀族投靠汉军就罢了,还委身在汉人身下,你连他们的话都说不清,你还会什么?”

  乔鸿影一瞬间呆滞住,怔怔地看着纳其。

  娘亲早逝一直是乔鸿影心里不愿触及的痛苦记忆,被人掀开旧伤疤一点点质问,再加上毫不避讳的羞辱,乔鸿影脸色发白,唇间微颤,不知道说什么。

  “你…没资格说我…你不是我…”乔鸿影痛苦地摇头,一点一点往后退。

  纳其快走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乔鸿影的手腕,乔鸿影下意识抬腿要踢,纳其哼了一声,“你是想踢死我么?呵,我确实不该指望一个叛徒知恩图报。”

  乔鸿影腿上的力气一下子卸了,挣扎推搡着纳其,“你不要管我么,我就要在这…我要我阿哥…你们都欺负我,只有阿哥爱我的…你们都讨厌我,阿哥喜欢我的…”

  纳其被推烦了,狠狠一拳打在乔鸿影肚子上,乔鸿影痛得跪下去,被纳其压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嘴角渗出血沫,两眼哀戚地望着纳其,断断续续地乞求,“阿弟,我该还的都还给你了,你放我走好不好么…”

  “你别想。”纳其按着乔鸿影的头,掰开嘴亲上去,狠狠碾咬着无处可逃的舌尖,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

  疼痛和窒息感一起袭来,乔鸿影想要叫钟离牧出来,又害怕钟离牧出来看见自己和别的男人在雪地里纠缠,胃里仿佛被血泡着,刺痛难忍,浑身僵硬着动不了,眼角渗出来的泪化成了皱裂的冰。

  纳其折磨完了,从衣袖里摸出一片银环,掰开了生生扎进乔鸿影耳垂肉里,扯得乔鸿影耳垂流出一道血丝,顺着苍白的脖颈流进衣服里。

  “你不是喜欢在别人身底下做小伏低么,来,你扣上我的环,当我的奴隶,像侍候他一样侍候我。”纳其眼神轻蔑,怜悯又不屑地俯视着身下的人。

  乔鸿影再也忍受不了,一腿屈起,拿杀伤力最小的脚背把压在身上的纳其扫了下去,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站起来,伸手扯掉耳垂上的银环,双眼含着屈辱的泪,把沾着自己血迹的银环甩给纳其,“你和他们一样!我以为你不一样的!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们欺辱我十八年了,我走还不行吗!”

  纳其并没伸手接,在原地扬扬嘴角,“再怎么说,你身上流着一半桀族的血,你那短命娘亲的骨珠还在家里奉着,你不想你娘的骨珠被扔牛羊圈里糟蹋吧,可汗在等你给他一个解释。”

  乔鸿影木然站在对面,闭上眼,缓缓仰头深吸了口气。

  “好。”

  ————

  可汗在主座上等待多时,主座的扶手上雕刻着两头威风的雪豹头,座后挂着无数猛兽颅骨,牛角獠牙,两边阵列着两排手执弓箭的桀人射手。

  乔鸿影手腕身上都绑着带刺的荆棘绳,被纳其押进来,纳其推搡催促着乔鸿影,把人押到可汗面前,伸脚猛的踢在乔鸿影膝窝,乔鸿影痛哼了一声,扑通一下跪在可汗面前,磕得膝盖骨剧痛,差点失去知觉。

  乔鸿影仰头望着可汗,并无半丝畏惧,只是眼神里有种死气沉沉无动于衷的悲哀。

  可汗把骨桌上的酒杯杂物愤怒地扫下去,在乔鸿影周围噼噼啪啪落地炸响,可汗质问,“乔鸿影,你私自逃脱木笼,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乔鸿影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面无表情地说,“自我出生,可汗从不关心我去哪了,我一直以为我想去哪就去哪。”

  可汗冷笑,“可是去汉军营里心甘情愿做奴隶?你别忘了你是桀族儿郎,身上流着我的血,不忠于桀族,我宁可杀了你,也不会让你去别的男人身下,玷污了身上桀族的血脉。”

  乔鸿影沉默许久,忽然笑了,油灯照映下侧脸镀上一层惨淡光晕,好像阴霾荼毒后的月光。

  “血脉,有那么值钱么。”乔鸿影挺起胸脯,笑容苦涩,“我没了阿妈是因为你们,我会生在这是因为你们,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你们!我凭什么给你忠诚,你配吗!!!”

  “我活该这样?我生下来就要给你们欺负么!!”

  乔鸿影胸口起伏,膝行好几步,仰面用恶毒的眼神望着可汗,几乎咒骂地吼出声,“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桀族,恨我身上那一半桀族血,恨你,恨桀人,你们该感谢汉人,这半年是我不在,否则我一个一个地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每个人,你们毁了阿妈一辈子,我就让桀族灭在我手里!”

  纳其一把抓住即将发狂的乔鸿影,狠狠扇了一耳光,“别胡说八道了!”

  乔鸿影口鼻都渗出血迹,唯独那双狼似的眼睛,凶光毕现,恶狠狠地瞪着在场所有人,身上的银铃哗啦啦响。

  可汗暴怒,“杀了他!”

  两边的弓箭手立刻搭箭上弓,拉满弓弦,涂着剧毒的锐利箭矢纷纷对准乔鸿影。

  纳其皱起眉,掩住眼神里的一丝慌乱,双手合十对可汗躬身道,“可汗息怒,不如先囚禁起来,等到他神智清楚再做决定。”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挡住对准乔鸿影的箭头。

  可汗仰天笑道,“我看他神智清楚的很啊!你退下,今天这个孽子非死不可。”

  纳其咬咬牙,还想再说什么,被乔鸿影打断。

  纳其一愣,乔鸿影腿间发力带着整个身子朝后一滚,毒箭紧随着乔鸿影的轨迹爆射而出,箭头深深没进土地里,乔鸿影腿上的肌肉在衣裳上绷出形状,突然仰身躺下,双腿扫过急速飞来的箭矢,两道毒箭被拦腰踢断,箭头转了方向,铿铿两声爆开两个弓箭手的头颅,脑浆四溅。

  数十道毒箭竟无一沾到乔鸿影分毫,弓箭手死伤无数。

  可汗极度惊怒,掀了桌子,“杀了他!别让他走出去!”

  乔鸿影用力一挣,身上用来捆牦牛的荆棘绳咔的一声断裂脱落,像一道闪电般蹿上帐顶的横梁,踩着挂满的牛角兽骨闯了出去。

  纳其掩住眼底的震惊,紧追了出去。

  乔鸿影先去了供奉骨珠的阴窖,在阴冷油灯映照下双手捧起自己母亲那一串骨珠时,冰冷的刀刃架在了脖颈上。

  纳其站在乔鸿影身后举着桀刺,横在乔鸿影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乔鸿影没再犹豫,把骨珠虔诚地放进自己衣袖里,双手合十念了几句,转向纳其,轻声说,“阿弟,这几年我们死了好几个兄弟了,但你没事,你知道为什么么。”

  纳其冷冷道,“我知道是你做的。”

  乔鸿影并不答话,兀自继续道,“其实我列过一个名单,只有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纳其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转眼又冷厉起来,“你不就是长了一张媚人的脸么,钟离牧是承国的战神,家世显赫战功满身,你配不上人家。”

  乔鸿影不想听,转身就走。

  纳其紧了紧手中的桀刺,勒在乔鸿影颈间。

  乔鸿影身体里气劲外放,横在脖颈上的桀刺猛然一震,断得四分五裂,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乔鸿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纳其在后边问,“你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乔鸿影抓住石栏翻上了地面,轻声叹息,抛下一句,“所有。”

  ————

  黎明时大雪渐渐停歇,乔鸿影没回天威营,独自坐在一块铺着白雪的巨石上,长发在风中飘散,暗红的衣裳如一簇火花,身上的银铃在空旷雪山里空灵回响。

  乔鸿影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被寒风冻成冰晶。乔鸿影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口鼻间呼出白气,眼泪滴在雪地里。

  身上忽然一暖,一件带着熟悉体温的狐裘从背后裹上来,身子一轻,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钟离牧从来没见过乔鸿影伤心成这样,摩挲着瘦小的脊背哄慰,亲掉挂在小孩脸上的眼泪冰渣。

  乔鸿影双眼失神,无助地把头靠在钟离牧胸前,喃喃问道,“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中原的公主么。”

  钟离牧心疼地牵起乔鸿影的手,放到唇边,轻声问,“为什么?”

  “那样就配得上阿哥了。”乔鸿影呆呆地望着远方寂寥的白雪。



第二十七章 山雨欲来(二)

  钟离牧知道这小孩单纯,配不配的上的问题,如果没人提醒他他是不会想到的。

  望向乞尔山脉,稀稀疏疏的桀族聚落点缀在皑皑白雪里,钟离牧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乔鸿影脖颈上横着一道险些割破颈脉的刀伤,血迹已经干涸,口鼻都有残留血迹的痕迹,最刺眼的是嘴唇上带着明显血点的牙印。

  被什么人…欺负了。

  钟离牧呼吸沉重了几分,冷冷望着远处小成一个黑点儿的桀族聚落,锐利目光像要把那帐子戳个窟窿。

  钟离牧不能理解,他捧在手心好好爱护的小乔,那么可爱,也不会添麻烦,那么乖,怎么别人都不当好的呢。

  “你别怕。”钟离牧一手扶着乔鸿影的脸,指纹粗糙的拇指抹开粘在眼角的泪珠,“我在这。”

  乔鸿影紧紧抓着钟离牧的衣襟,恐怕被丢弃,心里空落落的,只有自卑。

  “我觉得阿妈是很尊贵的,我生在中原的话不会这么低贱,阿哥爱我的是不是,我也可以给你最好的,你会扔掉我么?你会和公主结婚么?结婚以后呢,我该怎么办,我就看不到你了。”

  可能在乔鸿影眼里,中原的国家最高贵的女人就是公主了吧,他把钟离牧看成最好的,以为只有公主才配得上这么好的阿哥。

  钟离牧安慰地摸摸乔鸿影的后背,吹了声马哨,黑鬃银甲的战马哒哒跑过来,钟离牧一手抱着乔鸿影,一手拉着马鞍的扶手上马,带着乔鸿影离开。

  钟离牧拿暖和的狐裘裹着乔鸿影,一手拉缰绳一手揽着,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有很多公主想嫁进将军府,但我都没答应。”

  “为什么么。”乔鸿影仰起头,被钟离牧下巴上的胡茬扎到了额头。

  钟离牧唇角微扬,“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乔鸿影脸颊发烫,冻僵的耳朵都热了,小声问,“你喜欢的是不是我么。”

  钟离牧哼笑,“嗯。”

  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乔鸿影扯下脖颈上的六眼天珠,轻轻一抛,漆黑的天珠落进雪被里,悲哀痛苦的过往全部埋在了乞尔山的雪原,再出去,就不是桀奴,是乔鸿影了。

  纳其站在寒风里望着绝尘而去的黑马,发红的手指摸索到白雪覆盖下的天珠,颤抖着把尚有一丝体温的天珠贴在心口。

  有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当是丢了条狗吧。

  ——————

  当天夜里,灶兵做饭,军队集合,火把燃烧的酥油气味弥漫在天威营各处,天威兵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阵列前行,风掣战旗,暮雪辕门,张狂的麒麟花纹在风中驰骋,天威营整装待发。

  钟离牧揉了揉乔鸿影头顶软软的头发,嘱咐道,“好好等着我。”

  乔鸿影柔软的身体缠上钟离牧,努力踮起脚,仰头衔住钟离牧的嘴唇,温柔地细细亲吻,保证道,“我很乖的。”

  萧珧斜靠在帐门口,注视着压阵离开的卫落,卫落回过头来,扬扬手里的暮光,贱兮兮地喊,“萧大人等着给承侯递喜报吧!”

  萧珧挑挑眉,眼角一挑斜睨着卫落,“等回来老子给你好好添几笔战功,保证在承侯面前给你吹成一朵大喇叭花儿。”

  暮光的刃被卫落擦得贼亮,夜里反着周围火把的光,晃了二爷的眼。萧珧微微撅起嘴,唇底的小红痣露出来。

  二爷最讨厌那把刀了,卫落天天把着暮光不撒手,吃饭睡觉全挂在腰上,待着没事就抱着擦,擦得比二爷的脸还光滑。

  小样儿的,回来就给你撅折了。

  第二天白天,天威营里寂静无声,偶尔有声桀鹰的鸣叫。

  乔鸿影躲在帐里收拾东西,萧珧无聊地掀开帐帘挤进去,看了眼乔鸿影,“衣裳不错,比从前哗啦哗啦响的强多了,从前多烦人。”

  乔鸿影身上穿着深红锦衣,纯黑的长靴,领口绣着麒麟,正是天威营的战衣,紧紧裹在身上,衬出细长的身条,腿上的肌肉略明显一些,在衣裳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萧珧从腰带上抽了根金红丝编织的细绳,把乔鸿影一头长发束成马尾,拿红绳绑了,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上下打量打量,若不看腕上戴的银镯和深邃的眼窝,就是一中原小兵,还是长得贼美贼水灵的那种,走大街上有小姑娘扔花扔手绢砸的那种。

  萧珧问,“打扮这么俊,去哪?”

  乔鸿影继续认真打包行李,“我去给阿哥指路,只有地图不保险。”

  萧珧挑挑眉,“不就是去运个粮吗。”

  乔鸿影歪头看萧珧,“你信吗?”

  萧珧强装不在乎的脸冷下来,“不信。”

  乔鸿影整好了一个小包袱背上,出了帐门,一匹枣红马等候多时,旁边还站着一匹棕马,马鞍上挂着小包行李。

  萧珧翻身上马,掉过头来趴在马背上侧托着脑袋,瞥了眼乔鸿影,催促道,“走不走啊你小傻包子。”

  乔鸿影咯咯地笑,两腿一弯跳上马背,都没用手扶,含着手指吹了声尖锐哨音,桀鹰振翅而来,落在枣红马的后鞍子上,两脚爪紧紧抓着马鞍的横杠。

  两匹马一前一后哒哒哒地往深山里奔去。

  乔鸿影带路,萧珧在后边跟着,时常看见乔鸿影绷出肌肉的腿,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要早这么穿衣服,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乔家的了。”萧珧一边扯着缰绳狂奔一边说,“乔家人都这样,一双腿能踢断柱门。”

  有萧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注意着埋伏,乔鸿影轻松了许多,不过是带个路而已,回过头来好奇道,“能给我讲讲么?”

  皇室秘闻萧珧都门清,更何况这些江湖和皇家纠缠不清的事,随口道,“岭南乔家,号称神行无踪,最厉害的就是腿上功夫,乔老爷子是腿法‘落英’的九代传人,关门弟子就是你娘,其实姓越,越未欢,你娘的娘,就是你姥姥,乔老爷子的闺女乔莹,嫁进了岭南景王府,成了景王妃,你娘是平祁郡主。”

  乔鸿影其实不太清楚这些复杂的关系,小声纠正,“我阿妈是公主。”

  “平祁郡主和亲,赐封安战公主了。”萧珧含糊解释。

  其实没这么简单。

  那道圣旨封存在密书房里,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萧珧那时候刚两岁,直到之前去翻一桩陈年旧案的时候无意间看见。

  平祁郡主和安战公主根本就是两个人,送来桀族和亲的本应是安战公主,这两人怎么掉的包,萧珧想不通。

  若是寻常家大小姐被抓来当替身还情有可原,但平祁郡主身为乔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一双玉腿能踢碎禁军的铁甲,谁能强迫她做替身和亲?

  真正的安战公主现在已经三十多岁,很少再出来,萧珧也没有刻意去打听,毕竟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若真查起来,还得扯上将军府大少爷,钟离牧他大哥,钟离德。

  乔鸿影其实已经不怎么在乎这些了,阿哥说了,他不喜欢的,公主也没用,那出身还有什么意义。

  萧珧说,“乔老爷子已经西去了,景王妃也殁了,现在景王府跟岭南乔家都换了一批人,不过你要是想要这个身份,爷可以帮你通个气儿。”

  “不用么,我没有家,也不想打扰有家的人,我现在挺好的。”乔鸿影回眸笑笑,“可以的话,把阿妈送回去就好了。”

  乔鸿影反过来嘱咐,“葛鲁山的山谷常年温湿,并不冷但有毒蛭,万一附在身上就拿盐激,激不下来的用刀挖肉,绝对不能扯。”

  萧珧哼了一声,这小傻包子还跟自己交换情报呢,单纯的小包子,去中原了不得被人贩子卖八趟。

  乔鸿影继续嘱咐,“毒瘴会熏眼睛,走到一个地方发现没有活物,就是进了瘴地了,拿布条蒙住眼睛,听声音或者摸东西走出来,吸了毒瘴有草药解,熏了眼睛就不好治了。”

  “还有还有,西允的马很烈,不能扎马身,会被踢死的,要砍马腿,然后直接砸断摔下来的骑兵的颈骨,不要留给他站稳反攻的机会。”

  乔鸿影用最天真的表情讲述着最致命的战斗技巧,看起来还没长成的一双小孩似的手,手里湮灭的性命竟然已经数不清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傻子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珧大概明白钟离牧迷恋他哪一点,他把单纯和狠辣集于一身,像钟离牧这种人,朝廷里万人之上,沙场上所向披靡,就喜欢征服这种阴狠的小兽,看着他对自己卖乖撒娇,钟离牧十几岁的时候就这样,轻狂又自负,萧珧见过,跟现在判若两人,现在或许极其偶尔能窥见一丝年轻时候的影子。

  终于抵达葛鲁山入口哨塔,六百天威兵整齐地坐在岩石上,山脚下,静静等待着消息,一排天威兵持枪伫立,拦住两人去路。

  萧珧亮出腰牌,“钟离将军和卫将军在哪。”

  哨兵躬身行礼,“回督察大人,天威军兵分两路,已经进山了。”

  突然,一个满身满脸污血的传令兵从山谷里冲出来,挥舞着令旗,“将军有令,援兵分两路进山支援!西允狼兵围攻前锋营,钟离将军负伤,诸位警惕快速行进!”



第二十八章 前线(一)

  驻守在此的天威援兵高举战旗,迅速列队整军,兵分两路向山谷进发。

  乔鸿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萧珧伸手捏捏乔鸿影的肩膀,乔鸿影回以一个冷静的眼神,“我没事么。”

  分别前乔鸿影说,“萧大人跟着我比较安全么。”

  萧珧哼了一声,两人分别跟上了不同的部队。

  萧珧扔给给乔鸿影一块从京城带来的花生酥糖,“能安然回来就带你吃中原的鱼豆腐。”

  乔鸿影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里隐有水光,“谢谢萧大人。”

  战马长嘶,绝尘而去,桀鹰冲天而起,巨大的翅翼伸展开来,一声长啸划破苍穹。

  乔鸿影快马赶上队首的领队兵和传令兵,天威营的几乎都认识这个漂亮的少年是自家将军的相好,将军行事磊落,从来不避讳乔鸿影的存在,也根本不怕别人拿他做文章。

  领队看不起乔鸿影,出身桀族的一个小桀奴,身为男子每夜向将军献媚邀宠,领队自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情趣,没法理解。

  乔鸿影今天穿着汉人的服饰,束着长发,看着倒顺眼了不少,有督察大人命令在,还得允许这个小孩随行。

  乔鸿影不理会领队的鄙夷目光,默默策马与领队并肩而行。

  到了一处岔路,领队看着手中地图,指了西边的岔路,乔鸿影按住传令兵手中令旗,转头向领队道,“不能走那条路。”

  领队不屑地切了一声,“将军给的地图指的就是这条路,你这是在扰乱我老子执行军令。”

  乔鸿影目不斜视,“你不听我的我就告诉将军叫他斩了你么。”

  领队吹胡子瞪眼,“反了你了!别以为将军宠着你就能胡作非为,劝你赶紧回去,战场前线你个小孩过来算怎么回事啊?”

  乔鸿影紧紧攥着传令兵的手腕腕骨,强迫传令兵把令旗转到东边岔路,指挥着队伍进入东部山谷。传令兵惨叫连连,手腕快被这小孩攥碎了。

  领队怒了,“哎——你!”

  乔鸿影瞬间抽出桀刺,指在领队喉咙上,“或者我先斩了你,阿哥不会怪我的。”

  领队咽了口唾沫。

  乔鸿影手腕微动,领队的腰牌被一下子挑到半空再落到乔鸿影手里,乔鸿影把腰牌挂起来,瞥了眼领队,“你到一边去,现在我是领队了。”

  乔鸿影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任何人解释路线,他现在极度暴躁,必须选择最短也最保险的路前进。焦急,厌烦,再有人挑战他的耐心即使是自己人乔鸿影也忍不住要让他见红挂彩了。

  阿哥负伤…我最爱的阿哥到底负了多重的伤啊!

  乔鸿影突然吼了一声,“后边的快点!慢得跟骆驼一样!没吃饭么!”

  靠前的一个小兵不满意了,“你谁啊你——”

  嗖的一声,一把桀刺贯穿铁打的头盔,刀刃卡进护颈里,再多一分就能截断那小兵的喉管,吓得那小兵瑟瑟发抖,差点尿了裤子。

  乔鸿影继续领头前进。

  血脉这个东西很神奇,不论出身如何,身上的皇室血统总会不由自主地带出几分天生的威严,兼之有桀族的血性戾气。

  一个时辰以后出了岔路回望,众人惊诧又庆幸地发现之前要走的那条路已经被坠落的泥石流淹没堵住,如果刚才不听乔鸿影的话,执意走西边的路,必然会被堵在半路,到时候再回头走另一条路,就浪费了两个时辰。

  领队诧异地翻看地图,“可是将军给的地图就是那么画的…你怎么会知道…”

  乔鸿影头也不回,“地图就是我画的么。”

  众人哗然,几个年轻的小兵朝乔鸿影吹了声口哨。

  桀鹰盘旋落下,抖着翅膀落在乔鸿影肩膀上咕咕叫,乔鸿影突然抬头,“有埋伏!西允响箭,别让马惊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数道响箭从山谷密林中飞出,拖着无比刺耳的尾音爆射而来,响箭的巨响惊了马,一时战马长嘶,马蹄混乱踏地,敌暗我明,一时乱作一团,几个小兵当即要害中箭落马,血流满地。

  这一路援军并没有副将压阵,没有料到援军会在入口遭到埋伏,一时群龙无首,领队和传令兵更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乔鸿影尽力冷静下来,学着钟离牧的样子,把话教给身旁的传令兵,“下马伏身靠近,对方是响箭阵,我们近战才会有优势,靠近时堵住耳朵。”

  传令兵像突然有了主心骨,吓丢了的魂又咽回肚子里,举着令旗奔跑传令:

  下马靠近!近战阵容!堵住耳朵!

  天威兵训练有素,之前被打乱的阵型很快重新摆正,听令下马,抄出腰间匕首在漫天震响的箭雨中匍匐接近,乔鸿影双手持桀刺,双腿猛然发力,在后脚的岩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骤然跃起到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在山谷峭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头张开前爪扑食的狼,急速落进埋伏的响箭阵前端。

  两个西允弓箭手惨叫一声,头颅被洞穿,血溅在乔鸿影身上脸上,乔鸿影眼睛通红,浑身的杀气外放,几丈外就能感受到这少年身上的压迫气势。

  乔鸿影突然出现在箭阵里,彻底乱了西允埋伏兵的阵脚,靠近的西允弓箭手扔了弓箭,抽出挂在后腰弯刀围攻过来,举刀就砍,乔鸿影双手桀刺翻飞,转瞬间便割断了两人喉管,顺势翻身跃起,在空中侧身平衡,右腿带着凛冽疾风踢过去,迎面一人的颈骨应声爆碎,颈脉破裂,血浆几乎在一刹那喷了出来。

  天威兵趁机摸过来,匕首近战,遭遇突袭的西允弓箭手完全失去优势,被天威兵压制得喘不过气。

  响箭阵后方的西允弓箭手焦急地问领头,“一个非常厉害的少年在天威营援军里,能以一当十,接下来怎么办。”

  领头已经盯着乔鸿影看了很久了,这少年气劲极强,而且仿佛正是这趟天威援军的领队,下马近战的命令就是他下的。他反应太快,以至于让天威援兵恢复阵型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倍,直接导致西允弓箭手没有全歼天威援军,甚至偷袭失败。

  领头狠狠捏了一把地上土,举起弓箭,起身对准乔鸿影,三星连珠,三道响箭拖着极其刺耳的尾音冲向乔鸿影。

  乔鸿影正被十多个西允弯刀手围攻,听到巨响离自己越来越近,眼角余光瞥见来向,突然跃起,身体横空双腿猛然踢出,两道响箭应声震碎,正在乔鸿影的右腿即将触到第三支箭时,一个弯刀手突然偷袭乔鸿影下三路,乔鸿影迅疾回身,右腿横扫,那弯刀手的锁骨直接断开,整条左臂飞了出去。

  正是因为那一瞬间,那第三道响箭擦着乔鸿影的右耳飞了过去,刺耳的尖鸣在耳边炸响。

  “啊——”乔鸿影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吼,脑海里一瞬间空白,紧接着是铺天盖地让人发疯的嗡鸣,右耳洞里当即流出一股温热血液。

  乔鸿影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右耳,乔未欢对儿子长期极其艰苦无情的磨炼在此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乔鸿影在一瞬间稳定了心神,甩开所有围攻的西允弯刀手,直冲向队伍最后那个领头,横扫的右腿不容躲避,直接碎掉了那人后脑的头颅。

  西允弓箭手见领头已经毙命,立即收了弓箭仓皇撤退,乔鸿影抓住旁边的传令兵,“加速赶路,有埋伏在拖延时间阻止回援,将军那形势危急。”

  传令兵狂奔着把命令传达到队伍里。

  天威兵重新整队行进,因为乔鸿影反应快,援军并未受到重创,死了六人,十九人轻伤。

  经此一役,天威兵再没敢低看乔鸿影一眼。

  钟离将军眼光够毒,这哪是个漂亮的小相好,分明是养了一头狼,这么个狠角色放被窝里能放心吗?!

  乔鸿影捂着流血的耳朵,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战火狼烟弥漫的山头,仿佛已经看见一身银甲红袍,在众敌围攻下浴血拼杀的钟离将军。

  耳朵里很疼,但哭不出来。只有阿哥在的时候乔鸿影才会变得无比脆弱。

  那时候乔鸿影还说不好汉语,多年以后再忆起,或许当时想说的是:

  我不能像你一样力挽狂澜,挽江山于既倒,救边境苍生于水火,我只能拿我身家性命赌给你一个忠诚。



第二十九章 前线(二)

  乔鸿影没上过战场,没见过眼前的人间炼狱。

  傍晚黄昏残阳,满地狼藉,流血漂橹,整个葛鲁山堆满了尸体,乞尔山脉白雪皑皑,唯有葛鲁山红得刺眼,乔鸿影愣愣站着,一腔热血涌上喉头再被生生咽下。

  一个活人也没有。

  领队指挥后续队伍清点己方战士遗体,每个人脸色都沉重不堪,另一小队去寻找失踪的天威军队前锋营。

  地上还有不少披着战甲的死狼,正是西允狼兵的遗体。

  乔鸿影目光在每一个银甲的天威兵上逡巡,一片死寂的空地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快要跳出来了。

  乔鸿影木然站着,扯着旁边传令兵的衣角,讷讷地问,“阿哥在哪么…他怎么不在这么…”

  ————

  钟离牧的人正隐蔽在一处山口石缝里。

  西允也存了歼灭天威营的心思,一旦天威营再次战败,大承必然一蹶不振,那就是西允想要的,蚕食边境扩充疆域,最后吞并大承,西允王勃勃野心已见端倪,此次倾巢出动,大抵也是背水一战了。

  钟离牧料到这会是一场艰苦漫长的战斗,一连半个月,天威营都隐蔽在葛鲁山的众多石缝里,并且不断变换位置,西允的狼兵确实厉害,不仅极具杀伤力,而且能够嗅出生人气味,很难摆脱。

  反观天威营,因为战术需要,未免尾大不掉,弊端很明显,不够灵活。

  那些西允奸细在天威营里潜藏了太久,把汉人军队的弱点接连传回部落,并针对弱点组建了西允狼兵,一举重创天威前锋营。

  众人在石缝中休息,每个人都疲惫地互相靠着,半个月的不断转移隐蔽实在太耗费心力,不知道带着补充物资的后援部队什么时候才找到他们。

  钟离牧小腹上裹满了药布,靠在崎岖不平的寒冷石壁上,鲜血再一次泅湿了雪白的药布,渗透出刺目的红色。被西允狼兵的野狼狠狠咬了一口,生生从腹上撕下一块肉。

  这是钟离牧意料之中的战局,以西允的狂躁性格来看,此次战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能耗得住,翻身仗会在后头。

  对钟离牧来说,战局永远不会脱离掌控,惨烈一点也没有关系。钟离牧上过许多次战场,打的最长的一仗花了两年时间,一次又一次的拉锯耗得对方人尽粮绝。

  钟离牧觉得自己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镯,银镯上花纹繁复精致,钟离牧冷硬着一张脸,连闭目休息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手指反复摩挲掌心的银镯,眼前浮现一张精致好看的脸,眼窝深邃,大眼睛忽闪忽闪,乖极了。

  钟离牧用力捏得银镯微微变形,眼前人变成了一副光裸的模样,身上裹着一点暗红的衣裳,细长有力的腿朝着自己分开,又乖又温顺地叫“阿哥”。

  呼吸变得粗重,下身鼓胀顶起衣裳和银甲,钟离牧咬着牙掀开盔甲,把胀痛粗热的东西掏出来,拿满是老茧的手上下搓弄。

  钟离牧又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耐心,见到那个小孩以后就想立刻把他攥在手里,什么循序渐进欲擒故纵的战术,全都忘了,变得愚蠢不可理喻,从前出入花楼金院半丝欲望也生不出,现在不过才半个月,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粗重的一声低叹,钟离牧踢了些土渣掩掉地上的一滩热液,继续冷着一张冰块似的脸闭目靠着,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小乔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趴在床上光着小脚丫子乖乖地读书呢。

  乖极了,一想起来就想把那小孩抱起来亲。

  还想当个小公主,怎么这么乖啊。

  钟离牧微不可查地笑起来,轻轻哼的一声。

  简直把旁边看着的小兵们给吓着了。从一开始这帮小兵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将军在自己解决生理需求,这会儿又做梦给笑醒了,这啥情况,是不是鬼魂附身了。

  看着一个万年不变的大冰山暗地里表情这么丰富,有点害怕。

  钟离牧算了算时间,缓缓起身,重新披上银甲,提起戳在旁边石壁上的长歌,擦了擦刃,拿锐利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六角星,淡淡道,“走了。”

  副将传令:钟离将军命令,整军出发,摆六合阵!

  前锋营表面上受重创,其实并不到严重的程度,只是物资耗损多些,需要后援部队补给。

  一声凄厉鹰啸划过空中,钟离牧随手拿过一张弓,举箭搭弦对准半空,狭长锐利的眼睛微眯,半晌,钟离牧突然扔了弓箭,一直胸有成竹的表情突然崩溃,眼睛里闪过疑惑慌张担忧和怒气——

  怎么会是这头桀鹰?!

  桀鹰翅翼带血,已经飞行不稳,明显是经过了一场恶斗,钟离牧胸口起伏,迅速在脑海里思考所有可能性。

  齐副将看着自家将军表情变幻莫测,担忧地问,“将军,您还好吧。”

  钟离牧缓缓抽剑出鞘,后牙咬得咯咯直响,强硬的语气下命令,“这次是最后一次隐蔽,给我全歼西允狼兵,一个活口都别留。”

  齐副将被一股寒气冻得打了个寒颤,将军还从来没下过这么详细的命令呢,从来都是说几个字,抛给属下自行领会,今天将军各种反常,简直莫名其妙。

  上千天威兵把捆着铁钩的草绳甩上峭壁,顺着高耸的岩石攀登,钟离牧踏着石壁的凸起三两下登上悬崖,眼前的一幕令人气血上涌,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数百西允狼兵和身穿麒麟战衣的天威援兵厮杀缠斗,包围圈里最中心的一个少年,长发束成马尾在血雨腥风里飘扬,一身绣着麒麟的暗红战衣在青灰的西允狼兵包围下格外刺眼。

  乔鸿影右手持桀刺,左肩膀的衣裳被豁开了一道口子,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淋淋地刻在左肩上,已经几近绝望的苍白的脸上被血污沾染,双眼没有一丝生气,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和视死如归不要命的仇恨。

  那是日思夜想的小乔啊。

  西允狼兵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断崖的天威前锋营,此时腹背受敌,辗转追逐截杀数日,本以为前锋营节节败退只能终日躲藏退守,本以为胜利在望可以计日程功,现在竟然被前锋营和后援军堵在了悬崖。

  战局突然扭转,一下子从敌寡我众来了个大反转。

  乔鸿影双眼通红,长时间紧握着桀刺,那桀刺就像长在了手里,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硬,嘶哑的喉咙里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都去给阿哥偿命…”

  不行了,已经到极限了。

  乔鸿影双腿在打颤,不停地杀人已经让他身心俱疲,整个人看不见一丝生气,就像心已经死了,只是在本能地重复杀人的动作。

  其实他也不想活了,已经没意义了。

  “小乔,你醒醒。”

  “听得到我说话么。”

  “你别怕,我在这,和你在一起。”

  乔鸿影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外温柔叫着自己名字。

  太累了。

  对不起阿哥,我尽力了。

  我好想你。

  乔鸿影口中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淤血,手中桀刺落地,整个人渐渐倒下去,像魂魄被抽走一样,眼睛里没有半丝光亮。

  钟离牧接住慢慢倒下来的乔鸿影,像羽毛一样轻的瘦小的身子落进怀里,呼吸微弱,半睁的双眼呆滞不动,手里死死攥着一片有些褪色的甲片,钟离牧想起来,这是从前的旧盔甲上掉的那片,他竟然当成宝贝一直藏着。

  钟离牧搂着乔鸿影,感受着怀里人的生命渐渐流逝,自己的一颗心也在渐渐破碎,绝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划过下巴落在地上。

  “我真心想娶你回府,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第三十章 同心(一)

  天威前锋营和西允狼兵顿时缠斗在一起,钟离牧单膝跪地俯身抱着乔鸿影,面无表情,泪痕干涸在脸上,天威兵围成一个半圆,把两人隔绝在杀戮喧嚣之外。

  乔鸿影就那么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也不眨,像死了一样僵硬,倒在钟离牧怀里,动也不动。

  钟离牧扫视乔鸿影身上的伤痕,左肩一道伤,两条腿上已经血肉模糊,右耳被污血堵住,显然是受了重伤,大概是被响箭震破了耳膜,之前握着桀刺的手满是刀口,左手里紧紧攥着甲片,甲片的边缘已经深深割进手里。

  天威援军的传令兵跑过来,同样的一头一脸血污尘土,跪倒在钟离牧面前,满脸愧悔泪痕,“将军,他…他领我们从入口哨塔一直走到现在,反攻了埋伏偷袭的西允响箭手,我们在寻找前锋部队时遇到六百狼兵阻拦,他凭一人之力独斗上百西允狼兵,全部歼灭……”

  “别说了。”钟离牧嗓音沙哑,不想再听。

  战功留着你男人去挣,你好好活着不行吗。

  钟离牧不停地摩挲乔鸿影的后背,温柔握着已经半僵的纤细的手,反复亲吻怀里人残留着血污的额头,眼睑。

  阿哥,阿哥你亲亲我,亲亲我就不疼了。

  这话谁说的,小乔你怎么能说谎,怎么能骗阿哥呢。

  钟离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乔鸿影,泪光在眼眶里转了一会,忍了回去,倒回心里,把碎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再煎熬一次。

  乔鸿影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左手垂落到地上,染血褪色的甲片落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啊。”

  “啊、啊——”

  钟离牧喉咙里梗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低吼出嘶哑的声音,滚烫热泪滴在手背上。

  战场上已经混战成一团,传令兵被副将派过来问,“将军,现在摆六合阵吗?”

  许久,钟离牧抱着乔鸿影跪在满是血污沙尘的土地上,额头上青筋爆出,后牙咬得咯咯直响,低低说了一句,“摆屠戮阵。”

  传令兵脸色铁青,吓得打了个寒颤,“那…那若是有投降兵…”

  钟离牧眉角的疤抬了抬,漠然抛出比平常冰冷百倍的一句,

  “投降?晚了。”

  传令兵举着令旗奔跑传令,令旗在半空划了个圈,中间划了个十字:

  钟离将军有令,摆屠戮阵。

  分散在各处的传令兵看见这个信号时都愣了一下,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信号,这才开始分散传令:

  屠戮阵!

  钟离牧身边站着四十九个传令兵。钟离牧调进天威营时,没带从前手边的得力干将,而是带来了一百个传令兵,每一个都熟知钟离牧任何一句简短的命令。

  钟离牧的声音冷得骇人,“一五六东南北盾阵,一三七北东西盾阵,压住了,一个也别放出去。”

  两个传令兵点头迅速跑开,分别向两组队伍传令:

  一组五队六队在东南北三方向布刺盾阵!

  一组三队七队在北东西三方向布刺盾阵!

  天威营前锋营和后援营共分了一百队,每一队每一个人都在钟离牧脑海中。

  钟离牧微微眯起眼睛,混乱的战场渐渐印在脑海里,形成立体清晰的影像,每个人的位置都在钟离牧掌控之中。

  “二十六个狼兵在东南角五十步突围,去干掉。”钟离牧甚至不用眼睛看任何地方,就能感知到整个战场的极其细微的变化。

  “是!”两个传令兵又带着钟离牧的命令飞奔向战场角落,又跑过来四个传令兵,把钟离牧身边的传令兵数量始终维持在四十九个。

  钟离牧紧紧握着乔鸿影冰凉的手,漠然下命令,四十九道命令下完,钟离牧已经浑身被汗湿透,体力消耗极大。

  寻常将军身边是用不着这么多传令兵的。

  钟离牧师从阵法鼻祖虬冥子,虬冥子精通奇门遁甲,阵法精妙冠绝天下,但凡落进虬冥阵中,不论是绝世高手还是百万军队,皆化作鬼骨骷髅,无一例外。

  虬冥子在世人眼里是传说,并无人知道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他在什么地方。

  这人却正是钟离牧的师父,钟离牧自出生便在虬冥子身边,四岁修行,十年苦修,十四岁回府出山上战场,一闭眼就能掌控整个战局,首战告捷,惊艳整个大承,至今十三年过去,无一败绩。

  卫落是钟离牧的学生,是他提拔上来的心腹。

  虬冥子有一招绝杀,直到钟离牧出山的最后一日才传授,便是天绝地灭的屠戮阵,战场有规矩,降兵不可杀,屠戮阵却是片甲不留。

  包围圈越来越小,如血残阳下传来野狼的惨嚎,一个又一个狼兵倒下,尸骨堆积如山,屠戮阵密不透风,以一个碾压的阵势逐渐缩小,屠戮阵一旦合围成圆,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盾阵在最内圈,弓箭手弩箭手在外圈,包裹着羊油棉花的羽箭点了火,不断朝阵中被围的狼兵扫射,一时火光冲天,刺耳的杀声听得人耳朵都要麻木。

  狼兵的首领在阵中指挥着仅剩的狼兵负隅顽抗,钟离牧拿过旁边的一把硬弓,把乔鸿影交给旁边的传令兵抱着,九支羽箭搭上弓弦,冷漠的眼睛微眯,问那狼兵首领,

  “你能让他活过来么。”

  身边的一个传令兵用西允语翻译,喊给那首领听。

  狼兵首领已经浑身浴血,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问话,不屑地吼道,“死得好!这是天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钟离牧眼神黯然,指间一松,九星连珠破空飞去,洞穿狼兵首领头颅,四肢,心肺。狼兵首领当即毙命。

  “那就都去陪葬吧。”钟离牧漠然道。

  一场残杀渐渐随着夜幕降临而结束。

  钟离牧头也不回地抱着乔鸿影走了。

  西允狼兵先锋被全歼,暂时不可能再有精力追杀围攻了,天威营分散撤进山谷里扎好的营地,补给物资,休整队伍。

  营帐里,三个军医手忙脚乱地围在乔鸿影身边,清洗,包扎伤口,熬参汤,拿这边库存仅有的名贵的药材续命,翻眼皮看眼珠,再检查右耳的伤势。

  钟离牧在一边坐着,冷冷看着三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军医手里忙着,被钟离将军盯着简直如芒在背,手都在发抖。

  钟离牧坐在旁边的主座上,一直沉默着,偶尔说一句,“你们轻点,他很怕疼,会哭的。”

  语气温柔得吓人。

  军医们不敢说,这小孩说不定醒不过来了,哪还能感觉到疼。

  钟离牧捂住脸,用力搓了搓,每次动用全局感知总会消耗极大的体力和精力,更何况是在这种即将精神崩溃的边缘。

  援军传令兵被叫到主帐问话,钟离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传令兵汇报。

  传令兵看着将军的脸色极差,半点不敢隐瞒,照实说了当时的情况。

  “他…半个月里总共睡了不到两天,夜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一路护着我们整个队伍,我们兄弟只阵亡了十个…没有他,我们走不到这,前锋营会断粮断补给,我们必败无疑。”

  “…若是在大承…他的战功已经抵得上一位将军了。”

  “他那天问我,阿哥是不是不要他了,我不知道他阿哥是谁,不过我安慰他说没有,他就特别高兴,掏出个甲片来每天都擦擦看看,感觉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大好了。”

  “这孩子比谁都坚强,若是个将门之后,肯定早就扬名四海了。”

  钟离牧深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闷,带着鼻音,“是啊,没我的时候他一直这样。”

  “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能安心,结果我不在。他痛苦难过受伤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在。”

  传令兵愕然,“将军…”

  钟离牧用力把手里的军令筒砸在地上,“我连他都保不住,我保什么家卫什么国!”

  我…有辱师门,负了他痴心。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在这时候触将军霉头。

  乔鸿影一直没醒,但那口气儿也一直没断。

  营帐是临时搭在葛鲁山避风口的,许多设施不全,只能将就着。

  半夜,钟离牧就在临时铺出来的褥床边侧身躺着,握着乔鸿影的骨节分明的手,把冰凉的手捂进自己怀里。

  一连三天寸步不离,以口渡药渡水,彻夜陪伴着。

  直到第四天,钟离牧掀起帐帘,军医端着药碗颤巍巍地走进来。

  乔鸿影正抱着腿缩成一团,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脚尖。

  钟离牧惊喜交加,快步走过去,把乔鸿影揽进怀里,“你醒了,饿不饿,渴不渴,我叫人给你做爱吃的…”

  乔鸿影无动于衷,就像感觉不到似的,仍旧呆呆地望着自己脚尖。

  钟离牧表情凝固在脸上,轻轻摩挲乔鸿影的后背,疑惑地望向军医。

  老军医走过来,翻开乔鸿影的眼皮察看,又把了把脉,许久才道,“精神受创非常严重,疲惫超过身体极限,还须再养。”

  钟离牧眉头紧皱,“他这是,不记得我了?”

  老军医摇摇头,“非也非也,他现在还感觉不到您,我们站在这,他注意不到。”

  “老朽先试试。”老军医从针袋里取出一根银针,拿起乔鸿影左手,从指尖扎进去。

  乔鸿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手也不缩,眼神仍然是呆滞的。钟离牧冷冷看着老军医。

  老军医手心里冒着冷汗,这一针一针的,真是往将军心尖子上扎呢。

  老军医抽出针,又拿起乔鸿影的右手,对着指尖扎进去。

  乔鸿影目光仍然呆呆地,但这次竟然有了些反应,迟钝地缩进钟离牧怀里,呆滞的双眼扑簌簌掉泪。

  他能感觉到疼,他在本能地往安心的地方躲。

  “拿走,你扎疼他了。”钟离牧的眼神像要杀人,回抱住慢慢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孩,安抚地亲吻额头和眼皮,“乖,别怕。”

  老军医抽出银针收起来,躬身嘱咐了几句用药的事宜,拎着药箱退出了营帐。

  若不是亲眼见到,真没法相信这个弱小可怜的小孩和战场上发狂拼命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乔鸿影呆呆地躲在钟离牧怀里,一动不动,钟离牧想去端药,乔鸿影僵硬地扯着钟离牧的衣襟,钟离牧一起身,乔鸿影呆滞的眼睛里就会掉泪,像是特别害怕他走掉。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乔属于单体输出,将军是控场的技术工种………



第三十一章 同心(二)

  钟离牧安抚地轻拍乔鸿影后背,一手把人抱起来,临时营帐里简陋,老军医刚刚送进来的药碗就放在地上,拿干草垫着省的凉了,钟离牧抱着人席地坐在药碗旁边,把轻飘飘的小孩放自己腿上,端起碗来喂药。

  乔鸿影呆呆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自己被摆弄,像从前府上丫鬟绣给小姐们玩的漂亮娃娃,任由别人拿起放下,无动于衷。

  钟离牧忍着心疼,端碗送到乔鸿影嘴边喂药,药水顺着嘴唇缝进去,又从嘴角溢出来,乔鸿影呆呆的望着不远处的地面。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钟离牧含进一口药汤,偏头啜起乔鸿影的嘴唇,把药汤一点一点喂进去,喂了小半碗,乔鸿影默默把嘴闭严实了,不让喂了。

  看着是不高兴了,不想喝了。

  “苦着了。”钟离牧亲亲乔鸿影的额头,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拿出颗去了核的腌枣,甜甜软软的,塞进乔鸿影嘴里。

  钟离牧又把乔鸿影抱回褥子里,哄着躺下,盼着小孩能睡一会,再醒来就活蹦乱跳的了。

  乔鸿影就木木地半睁着眼,傻傻地望着钟离牧,也不眨,也不睡。

  钟离牧耐心地坐在旁边,手心握着乔鸿影的手,摩挲头顶软软的头发,抚摸苍白的脸颊,手指触到耳垂上刻着自己名字的银环,心里蓦地一疼。

  帐外有小兵禀报,“将军,齐副将请您一起安排拟定下一次的战术,您什么时候过去?”

  钟离牧眉头微拧,与西允的苦战还没结束,不过略胜一局,不可掉以轻心。

  “现在过去。”钟离牧冷冷应了一声,俯身温柔亲吻乔鸿影的唇角,轻声嘱咐,“我很快回来。”

  乔鸿影呆呆地望着,无力的手轻轻攥着钟离牧的手指不松开。

  钟离牧舍不得掰开他手指,只好贴近乔鸿影耳边哄慰,“乖一点,很快就回来。”

  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钟离牧交代帐外两个守卫,“看好里面的孩子。”

  守卫战战兢兢,“将军放心。”

  乔鸿影木然望着钟离牧掀开帐帘离开,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抱着腿蜷缩成一小团,失神地望着帐门,被抛弃了似的,扁扁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

  钟离牧没多耽搁,简单把策略阵型都画在沙盘上,几个副将开始讨论,钟离牧扔下木杆,随手拿了几本副将呈上来的书折带回帐里,赶着回去照顾小乔。

  掀开帐帘又是一副光景,小孩光着脚丫跪在地上,伸手费力地去够掉在地上的一片东西。

  怎么了这是。钟离牧赶紧把身上凉嗖嗖的小孩给抱回褥子里裹上,意外的,乔鸿影用力推了一把钟离牧。

  钟离牧愣住了,手还托着乔鸿影腋下,乔鸿影又伸手推钟离牧,面无表情,莫名其妙。

  钟离牧松开手,乔鸿影就安静不动了,再去抱他,小乔又推开。

  虽然小乔有了些反应让人欣慰,可这明显抗拒钟离牧靠近的反应让人接受不了。

  好像是生气了。

  钟离牧心里好像被钝刀来回磨蹭,想摸摸小乔的头,又被一巴掌打开。

  钟离牧深吸了口气,受伤地问,“你讨厌我?”

  乔鸿影慢慢往远离钟离牧的地方挪。

  钟离牧嘴唇发抖,他的小孩讨厌他了,不让他碰了。

  钟离牧从来没照顾过人,他这种人,将军府的心尖子少爷,不上战场的时候在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金贵的身子,屈尊伺候过谁?就伺候过这一个小家伙,还被人家嫌弃了。

  钟离牧咬咬牙,抓住乔鸿影的脚腕,把人扽回来,紧紧搂着,不顾用力推自己的两个小爪子,低沉的嗓音微颤,“生气了?怪我抛下你走了,是吗?”

  乔鸿影才安静下来,不动了,让钟离牧抱着,大眼睛一眨,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委屈极了。

  “怪我。”钟离牧一手揽着乔鸿影,一手给人抹眼泪,揪起来的心又放下去,他不怕这小孩闹别扭耍性子,就怕他真厌恶了自己,哪怕他后半辈子就这样了,钟离牧身边也只有他一个人的位置。

  乔鸿影安静了一会儿,钟离牧趁这会儿拿起旁边的折子快速翻看,尽快把要处理的东西全整理好,腾出时间来专心陪乔鸿影。

  乔鸿影默默坐了一会,开始往地上爬,伸手去够地上的那片东西,手脚还软着,胳膊一抖就从褥子上栽了下去。

  钟离牧眼疾手快,翻身轻轻接住差点摔在地上的小孩,乔鸿影呆呆地望着钟离牧,很生气地举起手,啪地打在钟离牧脸上。

  虽然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也挺疼的,打的钟离牧眼睛都酸了。

  钟离牧更无奈,我这是又做错什么了。

  无意间瞥见地上一个微微反着光的旧甲片,之前乔鸿影死死攥着的那个,上边还沾着血,捎带着从战场拿回来,急着救人,这东西也就随手扔到了旁边。

  这小孩,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这片鳞甲。

  钟离牧伸手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乔鸿影,乔鸿影慢慢接过去,捧宝贝似的贴在心口,自己钻进被窝里,抱着甲片安心闭上眼睛睡了。

  钟离牧挑挑眉,顺了顺气,劝自己,冷静,跟一个锈甲片吃醋不值当的。

  半个月过去,乔鸿影在钟离牧悉心照顾下慢慢恢复,身上的上多半愈合,精神好了不少,也不会一看不见钟离牧就可怜地哭了,只是不说话,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污浊,照不出人影。

  只是右耳不太好了,军营里条件有限,治不好情有可原,除非找中原的医馆,或者是直接叫太医院的来治,一时半会是听不见东西了。

  而且他只喜欢抱着那片鳞甲看,对旁边的每天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钟离牧视若无睹。

  钟离牧想要抱抱他,他便任由人抱着,手指捏着甲片神情宁静落寞,好像在思念着什么人。

  钟离牧感觉自己把能献的殷勤全献了,就换不来小乔一张笑脸,听不见他叫声阿哥。

  没关系,人活着呢,迟早会好起来,战事结束就带他回家,再治不好就到萧府找老太爷求药,为了小乔,钟离牧不在乎扔下忠臣良将的脸皮风骨,去给那左右朝政无法无天的萧二爷低一回头。

  半个月过去,军队重新整编,为了避免内部出意外,战术整个换新,准备开始新一轮攻坚。

  钟离牧这次没想让西允再有喘息的余地,第二轮进攻就要化解东部落围栏。

  临走时,钟离牧在帐门边久久望着被窝里默默坐着的乔鸿影,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见一声阿哥。

  一队留守援兵守在营地,一个军医留下来照顾乔鸿影的病情。

  营地风平浪静,日复一日都没有什么变化,老军医每日午时来送药和粥食,今日照常炖了药送来,刚掀开帐帘,脖颈猛得一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身体软倒在地上,药和粥碗稳稳落在身后的人手里,只溅落出几滴汤汁。

  一人伴着一阵银铃响闪身进了营帐,把两个碗放在地上,拖着老军医扔进营帐角落里,四处看了看,掀起一张破帆布把人盖了起来。

  纳其看了看外边没人发现这边的动静,悄悄走到默默坐在床褥上的小可怜旁边。

  乔鸿影已经恢复了不少,注意到有人过来,慢吞吞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一身银铃肩裹白虎皮的纳其。

  “你这个废物。”纳其咬牙骂了一句,从腰带里翻出两片深红的干果,咬碎了果壳,把黑漆漆粘糊糊的果肉剥出来,塞进乔鸿影嘴里。

  乔鸿影傻呆呆地坐着,感觉嘴里有东西,吧唧吧唧嚼了,难吃,想吐。

  “不许吐。”纳其掰开乔鸿影的嘴,直接拿手指把果肉给捅进了嗓子眼里。

  乔鸿影噎得直打嗝,终于咽进去,委屈地掉大泪珠子,伤心地抱着腿缩到墙角去了。

  “你给我滚出来。”纳其不耐烦地俯身抓住乔鸿影的脚腕,把人拖着扔到地上,扯着乔鸿影的头发质问,“你这蠢货是不是贱得慌,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人家领你的情?还不是给你扔在这荒郊野岭的自生自灭,你这人,一有人对你好,瞧你尾巴摇的,跟条狗差不多,下贱坯子。”

  乔鸿影吓得愣住了,头发被扯得好疼,这个人好凶。

  “跟我走。”纳其拖着乔鸿影往帐门走,乔鸿挣扎着往墙角缩,小声嘀咕,“我…不走么…”

  纳其怔了一下,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傻了吧唧的乔鸿影,狠狠把人扔到地上,又踢了一脚,把这傻乎乎的小狗崽子给踢回床褥里,骂了句,“糊不上墙的死货,活该你短命,我再来看你我就是有病。”

  甩手走了。

  十天以后,纳其又来了。

  乔鸿影比之前正常多了,眼神渐渐清明,反应也快了不少,看着没那么缺心眼了。

  就是手里还攥着那片该死的甲片。

  纳其一把抢过乔鸿影手里的甲片,撅了两下没撅折,揣进袖口里,“就知道拿个铁片,你几岁了,还不如我家那两个月的狗崽子走路利索。”

  乔鸿影着急地站起来,跑到纳其身边,手在纳其身上摸索,往衣袖里掏,“给我…不要抢我阿哥…求求你…把阿哥还我么…”

  纳其气得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抽了乔鸿影一巴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乔鸿影揉揉疼着的半边脸,继续在纳其身上找甲片,“我要阿哥…”

  纳其走到哪,乔鸿影就小尾巴似的跟到哪,哭唧唧地找甲片。

  帐帘突然掀开,钟离牧银甲未卸,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进来,正看见乔鸿影哭唧唧地扯着纳其的手。

  钟离牧的脸色一瞬间青了,冷冷望着纳其。

  纳其被钟离牧堵个正着,突然嘴角扬起冷笑,一把揽过乔鸿影肩头,挑衅地与钟离牧对视。

  钟离牧眼神漠然,淡淡道,“松开他。”

  纳其不会说汉语,用桀语说,“你看他跟着谁走。”说罢,往帐门走去,乔鸿影伤心地亦步亦趋跟着,就想拿回那片鳞甲。

  钟离牧顿时感到体内血液逆流,心脏突突地疼,眼前忽明忽暗的,扶了一把帐门站稳。

  钟离牧下意识伸手去抓,乔鸿影的一片衣角滑过手心,追着纳其出了营帐,钟离牧手僵在半空,不敢相信他的小孩真的不喜欢他了,要走了。

  纳其身上的铃响唤起了钟离牧的记忆,桀族,银铃,嘴唇上的牙印,恐怕都是这个人,填满了小乔的整个过去。

  喉头哽住,铺天盖地的失望劈头盖脸给钟离牧浇得透心凉,失神地看着小乔拉着纳其的手。

  本来已经决定了,就算小乔一直这样,就照顾他宠着他一辈子,可现在,他能动了,快痊愈了,他就要走了。

  钟离牧从前以为,若是有人抢走小乔,他一定会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再把人抢回来,等到真的有了这天,钟离牧又动不了手了。

  小乔会不高兴,会哭,他现在都开始为别人哭了,杀了他喜欢的人,他会很伤心吧。

  钟离牧握紧长歌的手无力松开,沙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好好对他。”钟离牧说。

  纳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一走神的工夫,乔鸿影把甲片抢了回来,塞进衣兜里,生气地推了纳其一下,乔鸿影身体渐渐恢复,力气也跟着恢复,差点把纳其推地上去。

  纳其脚下一个趔趄,看着乔鸿影一路小跑跑回钟离牧跟前,伸开两条小胳膊抱住钟离牧的腰,仰头踮脚望着钟离牧,“你回来了,我想你了,阿哥。”

  钟离牧受宠若惊,怔怔看着乔鸿影。

  恍若失而复得的宝贝,激动地无以复加。

  纳其嗤了一声,从腰带里抠出两个干果扔给钟离牧,钟离牧右手一抬捞进手里。

  纳其手语比划了一下:十天吃一个。

  钟离牧迟疑了一下,把干果递到乔鸿影嘴边,乔鸿影讨厌这个味,偏过头不搭理。

  钟离牧瞥了眼纳其:他不吃。

  纳其走过来,拿过一颗剥了壳,掰着乔鸿影的下颏把果肉捅进嗓子眼里。

  钟离牧急了,“哎你——!”赶紧抱着噎得脸都红了的小孩,哄慰着轻拍后背。

  纳其哼了一声,临走在乔鸿影屁股上狠狠拧了一下,瞪了这不争气的小混蛋一眼,又瞥了钟离牧一眼,拍拍手走了。

  算我输了。

  乔鸿影委屈地揉着屁股肉。

  嗝。



第三十二章 同心(三)

  钟离牧把小乔抱起来,掀开帐帘走到褥床边坐下,紧紧搂着,不住地抚摸怀里小孩的头发,想把他揉进身体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心里满是庆幸。

  刚刚确实怕了,钟离牧承认,差一点就疯了。乔鸿影要真跟着那桀人走了,真是要了人老命。

  庆幸以后还心里忿忿,这小破孩,干嘛扯着人家手跟着走,还哭唧唧的。心里不平归心里,钟离牧舍不得说这小孩,数落的话到了嘴边,又化成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角。

  这一个月来乔鸿影恢复的很好,体力早已恢复到全盛时期,身上的伤也痊愈了,精神偶尔还有些恍惚,现在已经很让人欣慰了,还以为他以后会一直那样。

  乔鸿影嗅到血腥气,小狗似的顺着钟离牧衣服闻,看见钟离牧右手上刮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钟离牧刚从战场上下来,没来得及换战甲疗伤就先来这看小乔,身上或深或浅也留了些轻伤,不碍事。

  小乔小心地捧起钟离牧渗着血珠的手,放到嘴边舔舔亲亲,舔着舔着,大眼睛里泪珠又滚下来,呜呜哽咽。

  “怎么了。”钟离牧赶紧把小孩抱到腿上,摸着后背低头把眼泪亲掉,不解地问,“哭什么。”

  乔鸿影红着眼睛,“疼…”

  “哪疼?”钟离牧摸了小乔一圈,也没什么伤口。

  小乔可怜兮兮地捧着钟离牧刮破皮的手,“阿哥疼。”

  “哎……”钟离牧松了口气,亲亲小可怜的眼睫毛,“真乖,阿哥不疼。”

  小乔伤心地又舔了舔钟离牧的手,伸出手摸摸钟离牧的脸,小声哄着,“不疼。”

  自家小宝贝会心疼人了,钟离牧中午不动声色地多吃了两碗饭,端着腌肉粥上赶着送回帐里喂宝贝。

  小兵们心里毫无波动,甚至非常想笑,他们将军,疯了。快三十的人了,跟个坠入爱河的小子似的。

  将士们还挺感激这小孩,最近将军心情不错,虽然还是冷着脸,却也没动不动就军法处置谁。

  第二轮攻坚结束,西允重兵把守的东部落围栏被彻底摧毁,对西允来说,东部围栏重要堪比长城,堪比黄河天险,西允最坚固的一道军事屏障被攻破,兵马损失众多,现在两方谈判,卫落正在与西允王交涉,尚不知结果如何。

  至少又能清净一段时间。

  也不知道纳其拿来的是什么药,挺好用的反正。

  夜里静谧,钟离牧照常守在褥床旁,长歌的鞘横在伸手可及的脚边,一手搭在乔鸿影肩膀上哄着人睡,一手拿着书折借着羊油灯看,一个多月来钟离牧也身心俱疲,看了一会儿就眼皮发沉,戳起一条腿,半靠着凑合眯一会。

  虬冥阵说是天威机密,其实并不怕人偷学,每个人都能摆出阵型,但只有靠阵眼不断发出准确命令来修正阵型,才能始终保持阵法发挥强大作用,每次摆兵阵,钟离牧作为阵眼都会耗费极大精力,还要顾及着乔鸿影的病情,心力交瘁。

  夜里,乔鸿影缩在被窝里,额头冷汗渗出来,突然惊醒,爬起来怔怔坐着。

  呆呆坐了一会,看看手心的掌纹,腕上的银镯,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人,警惕的转过头,许久,松了口气。

  原来是梦。

  阿哥好好的呢。

  乔鸿影嘴角抽了一下,勉强露出个劫后余生般的笑容,抚摸着心口,这梦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钟离牧睡得不沉,听到动静惊醒,乔鸿影正跪在旁边,徒劳地抱着自己的后腰努力往褥床上拖,脸贴在自己后背上,悄悄用力。

  这小孩半夜又闹起来了…钟离牧回头看着乔鸿影,乔鸿影眼睛亮亮的,“我吵醒你了么,地上太凉了,阿哥去床褥上好不好么。”

  “好…”钟离牧讷讷答应。

  乔鸿影把钟离牧推到床褥里,裹上棉被,然后像从前一样跑到墙角的炭炉边,利索地坐上一铁桶水烧着。

  钟离牧愣了一会,试探叫了一声,“小乔,过来。”

  乔鸿影听见阿哥叫自己,往炭炉里填了两块新炭,听话地跑过来,坐在钟离牧旁边,抬眼问,“阿哥怎么睡地上么,怎么不和我睡了,地上好冷的。”

  钟离牧一把把乔鸿影搂进怀里,紧紧抱着,捧起乔鸿影的脸,含上柔软的唇瓣,用力吸吮舔舐,快要抵到舌根。

  乔鸿影起初还僵着,渐渐迷失在强硬的吻里,双手揽着钟离牧的脖颈,分开双腿跪到钟离牧腰间,柔软黏滑的小舌主动送进钟离牧口中,任对方索取深吻,温顺乖巧体贴入微。

  “阿哥,你以后不可以抛下我的好不好么。”乔鸿影蹭着钟离牧的胸口,声音闷闷地问,“梦见阿哥丢掉我了,我好难过。”

  “好。”钟离牧哑声答应,“以后去哪都带着你。”

  昏暗油灯下,乔鸿影微微扬起头,眉眼带笑,像将军府后院明媚的海棠,让人看一眼就不想离开。

  “你真美。”钟离牧脱口而出,忽然觉得这话说出口太过轻浮,微微侧过头,耳尖微红。

  乔鸿影解开钟离牧领口的盘扣,轻轻吸吮高耸的锁骨,缓缓下移,一串红印留在钟离牧锁骨和胸前,酥麻痒意从温润舌尖触碰处传来,下腹火热,灼得钟离牧口干舌燥。

  “别闹了。”钟离牧托起小乔的下颏,乔鸿影身子刚刚恢复,钟离牧本就没存旖旎心思,更何况就是再想要也舍不得现在硬来。

  “我没闹么…我难受着,阿哥不管我么…”乔鸿影软润的嘴唇蹭着钟离牧的脖颈,舌尖舔过喉结,下身硬硬的小玩意顶着衣裳,撩事钟离牧的手心。

  钟离牧忽然想起来,为了给乔鸿影补身子,库房里留的好药是能用全给用了,又都是补精气的,大约是补得太过,给孩子燥着了,没地方泄火。

  其实更多是因为纳其拿来的羊桑果,生长在西北高山峭壁上,放在中原更是千金难寻的回魂良药,极补精气,不可避免的副作用是催情效果出类拔萃。

  钟离牧眼底浮上一丝玩味,他家小乔长大了。

  这一晚钟离牧才明白,原来从清纯到孟浪只有一步之遥。

  这孩子彻底学坏了,坏透了,烂根儿了。

  “呜……阿哥…好热…”乔鸿影坐在钟离牧腰上,眯起眼晴仰着脖颈,晃动着小腰一压到底时舒爽淫靡的表情,两手扶着钟离牧腹上紧绷的肌肉,抚摸着之前被西允狼兵的野狼咬下一块肉的地方留下的一道崎岖不平的疤。

  乔鸿影大腿上肌肉绷出好看的线条,轻松地带动着身子上下起伏,一点也不嫌累。

  明明这姿势最费上边人的体力,不过对乔家人来说,腿上劲儿绝对够用。

  钟离牧双手扶着乔鸿影纤瘦的腰,用力捏了一把软乎乎的屁股肉,低喘着训道,“放开点,太紧了。”

  乔鸿影舒爽得哼哼,身体里燥热,那软穴里面更热,肠肉紧紧吸着钟离牧,半点也不松。

  “阿哥我…紧不好么…”乔鸿影轻轻喘气,“啊…我现在…很舒服呢……”

  钟离牧脑子里忽然想起卫落特爱说的一句脏话:

  小浪蹄子就是找操呢。

  钟离牧紧压着乔鸿影,上身一使劲就把小孩掰翻过去,压在褥床上掰开腿狠狠顶弄,每一下都直压花心,接连几十下,直接让底下寻衅滋事的小孩射了出来,乔鸿影半个身子都淋着自己的污物,泪眼朦胧地哀求,“我累了…我错了阿哥…”

  “晚了。”

  一只小白兔生生被养成了狂蜂浪蝶,也不知道谁的责任。

  ————

  第二天,钟离牧破天荒晚起了半个时辰,给小孩揉腰。

  乔鸿影可怜巴巴地回过头扁扁嘴,“阿哥,我要不行了,动不了了,你以后要养我了。”

  钟离牧眼底浅笑,抱起小孩放进两腿间搂着哄着,“不一直我养你呢。”

  乔鸿影偏过头不搭理,钟离牧低头亲他,拿下巴硬胡茬蹭他,乔鸿影咯咯地笑,抱住钟离牧亲热地拿脸蛋蹭人家脸。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么,萧大人带我吃鱼豆腐。”乔鸿影托着下巴一脸憧憬。

  钟离牧沉思了一会儿,“很快了。”

  乔鸿影把回中原说成回家,让钟离牧心情很好。



第三十三章 蛇魅(一)

  乔鸿影软乎乎地趴在钟离牧腿上哼哼,“阿哥,我腰疼着呢…嗯…”

  钟离牧大手搭在小乔腰窝上,“你小孩,你有腰吗。”

  “怎么没有么…那我屁股和后背中间疼…”

  “哼。”钟离牧慢慢揉着,“娇气。”

  乔鸿影回过头扬起眼睑,嘻嘻一笑,钟离牧伸手捏捏那张软乎的脸蛋,“我看你穿麒麟服挺好看,之前那身破了,给你重新找了一身。”

  乔鸿影重新披上一身暗红贴身的锦衣,领口直至胸口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漆黑麒麟,比之前的更帅气张扬,束起长发,一条马尾精神地垂在身后,青铜腰带上挂着桀刺和鹿皮袋。

  钟离牧盘膝坐在地上,注视着乔鸿影,身上是自己初进军营时穿的战衣,那时候少年心性,意气风发,轻狂嚣张皆是单纯。

  十几年疆场磨砺出老谋深算,只希望乔鸿影经年仍是少年。

  帐外忽然骚乱,钟离牧眼底笑意消失,起身掀开帐帘,乔鸿影听力大不如从前,从前方圆的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乔鸿影的耳朵,现在右耳大多听不到了,还不如钟离牧敏锐。

  一小兵慌忙跑到帐前,“禀报将军!桀奴趁虚而入,与西允合围偷袭!”

  乔鸿影心里一凉,“桀族…”下意识抬头望钟离牧,手捻着衣摆,手心冒汗。

  钟离牧大手按在他肩膀上,拿眼神安慰:和你没关系。

  桀族和西允是大承两大外患,天威营与西允酣战之时过来横插一脚,趁火打劫想要分一杯羹,也并非意料之外。

  钟离牧披上银甲提着长歌走出营帐,乔鸿影未穿战甲,更适合轻便灵活的衣服,后腰挂两把桀刺,走在钟离牧身侧。

  乔鸿影眉头皱着,一边是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的桀族,一边是水深火热的藏身之处天威营,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钟离牧看了眼手指微微发抖的乔鸿影,低声道,“回帐里,我来应付。”

  乔鸿影担心阿哥应付不来,西北绝境,两族各有所长,西允的响箭烈马,桀族的奇药毒蛊,各持绝技盘踞一方。

  “没关系…他们从没把我当自己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乔鸿影用力握紧桀刺缠着布条的柄。

  山坳里三面峭壁,钟离牧选的扎营地易守难攻,并未被敌方围成死路。

  天威营这边严阵以待,气势凌人,只可惜易守难攻的地方同时也十分狭窄,很难摆开兵阵,钟离牧站在最前方,冷冷望着对面的敌军。

  远处黑压压一片人,风扬起时尽是叮当铃响,都是桀族战士,缓缓逼近。

  队伍最前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迦玛,乔鸿影从前的手下。

  迦玛看见天威营这边的乔鸿影时,眼眶一下子红了,双手合十用桀语呼喊,“王子!王子!我不相信你投靠汉军,你一定是被挟持的!”

  乔鸿影指尖颤抖,迦玛是纳其送到自己身边的仆人,当年迦玛因为身体有疾又年纪大了,被纳其嫌弃,纳其就把人扔到了乔鸿影身边。

  乔鸿影对寥寥无几的身边人一向是真心相待,冒着风雪去崖畔采药给迦玛治病,换来一颗沧桑赤诚的忠心。

  乔鸿影攥紧拳头,沉默半晌,用桀语回应,“我没被挟持。我就是背叛了桀族。”

  迦玛愣住,虬枝似的苍老黝黑的手捂住脸,浑浊的眼泪从指缝渗出来。

  乔鸿影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站着,尽管心里不忍,但不可能因为这些改变两方对峙的局面,家族与信仰之间,总是要选一个的。

  更何况一开始就是桀族生生把乔鸿影推到了汉营。

  钟离牧打断两人交流,随后漠然道,“叫他们领头的出来。”

  想拿旧人攻我家小孩的心,没门。

  旁边的翻译兵用桀语朝对面喊,“钟离将军叫你们领队出来说话!”

  一身穿银铃虎皮的高个少年骑马走到阵前,目不斜视,看着钟离牧。

  钟离牧挑挑眉,乔鸿影瞳心骤缩,深吸了口气。

  “鬼瓦纳其奉可汗之命带乔鸿影回乞尔山听候发落,钟离将军交出那小叛徒,我们自会撤退,不打扰你们与西允的争斗。”纳其眼神挑衅,丝毫不惧直视钟离牧的眼睛。

  领兵抓人的竟然是纳其。

  翻译兵在一旁把话解释给钟离牧听,一旁的乔鸿影无措地望着钟离牧,被钟离牧伸手揽到了身后。

  钟离牧有自己的考量,别说自家小孩不可能拱手让人,叫人带回去折磨蹂躏,就算是今天把乔鸿影交出去了,桀族必然还是会倒打一耙,和西允合攻天威营,比起向大承索要的钱粮,乔鸿影的命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不过图个师出有名,借机出兵罢了。

  钟离牧冷笑,“你们要的筹码太贵重,恕我给不起。”

  乔鸿影站在钟离牧遮挡下的阴影里,犹豫和胆怯一扫而光,仿佛不管事情如何,总会有个人站在前面,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纳其抽出腰间一支短笛,在手上敲了敲,“将军真的不考虑么?是一个小情人的命贵,还是你们天威营上千个士兵的命贵。”

  乔鸿影突然怒了,朝纳其大喊,“你敢召蛇魅!你会遭天罚的你!”

  纳其摊摊手,“孑然一身,也没人挂念我,我不怕。”

  钟离牧手里一松,“小乔!回来!”

  乔鸿影猛然挣脱钟离牧的手,冲出天威阵地,双手抽出两把桀刺,猛扑向纳其,“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刹那间,两方队伍几乎同时出动,迅速交锋,陷入一片混战。

  乔鸿影身体一甩,右腿狠狠踢向纳其手里的短笛,纳其自知不是乔鸿影的对手,露出苦涩一笑,骤然吹响了短笛。

  尖锐悠长的笛声霎时盘旋在战场中,乔鸿影一腿扫过,短笛应声碎裂落地,纳其被乔鸿影扫下了马背,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乔鸿影瞪着血红的一双眼睛死死掐着纳其的脖颈,两人滚作一团。

  “阿弟!你做什么揪住我不放么!你放我一条生路不行么!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做得这么绝!”乔鸿影双目含泪,歇斯底里地狂吼。

  纳其被掐得脸色涨红,断断续续地说,“我放了你…可汗会放了我么…”

  “那你走不就行了!做什么来抓我!”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叛徒!你是汉桀两脉,我不是…我是桀人,我只能忠于可汗!根本没的选…”

  纳其眼睛布满血丝,疲惫地说,“你比我幸运多了,你有家了。”

  乔鸿影微怔,纳其趁机把手心里攥的一颗药丸塞进乔鸿影嘴里,直接捅进喉咙里,猛然打挺翻身把憋红脸咳嗽的乔鸿影甩下去,忍着浑身疼痛跌跌撞撞站起来,那匹马飞快略过身边,纳其抓住马鞍顺势上马跑了。

  回过头轻蔑一笑,“优柔寡断的贱骨头么,等会毒发,要了你小命。”

  随即头也不回决绝地走了。

  乔鸿影怔怔看着纳其的背影,感觉脸上落了一滴水,以为是掉雨点了。

  后来发觉,可能是谁的眼泪。

  舌头一卷,刚刚藏在舌边的药丸从嘴里掉出来,掉进手心里,药味浓郁,乔鸿影知道这不是毒药,是解毒丹。

  无数褐色的毒蛇蜿蜒朝这边汇聚,把天威营的临时营地围拢成一个死圆。

  身后马蹄踏地震响,乔鸿影站起来轻轻一跃,钟离牧从乔鸿影身后疾驰而过,揽着乔鸿影的腰把人带上马背,放在自己背后。

  天威营已经有数十将士被赤沙蛇咬伤,倒地抽搐,危在旦夕,一时间士气快被冲散了。

  钟离牧扫视四周失去抵抗能力的天威兵将,攥着缰绳的手爆出青筋,乔鸿影从背后紧紧抱着钟离牧,“阿哥!别着急,这不是九巴蛇,不过三天不会出人命的,我能救他们!”

  钟离牧回过手,用力握了一下乔鸿影的手,“好。”

  很快,六位传令兵策马汇聚到钟离牧身边,一旦战斗开始,钟离牧身边就会汇聚越来越多的传令兵,一是战术使然,二是保证将军的安全。

  乔鸿影回头对其中一个传令兵道,“点火驱蛇,把这个涂在火把上。”一边解开腰间鹿皮袋,把一小包粉末拿出来扔给传令兵。

  尽管夜晚易于隐蔽,桀族偷袭大多不会选在夜晚,因为夜里需要点火照亮,蛇魅畏火,也怕桀族人随身携带的沉丝虫口涎,中原驱蛇的雄黄在这根本起不了作用。

  传令兵望了眼钟离牧,钟离牧轻点头,转头对另一个传令兵道,“情况有变,叫卫落立刻回援,一组战术作废,用第二组。”

  “是!”

  两个传令兵迅速撤开,突然,一个传令兵飞快策马赶过来,焦急道,“将军!西允狼兵在东边围剿,响箭阵埋伏,齐副将阵亡!”

  钟离牧猛然抬起头,“现在谁在压阵?”

  那人也遍体鳞伤,悲怆道,“营里有自己人反水,陈、柳、田、云副将全部重伤,现在无人压阵了!”

  钟离牧额头渗出大颗汗珠,紧攥缰绳的手被一只冰凉细弱的手扶住。

  乔鸿影镇静道,“我来压阵。”



第三十四章 蛇魅(二)

  前有桀族毒蛇围攻,后有西允狼兵响箭埋伏,声东击西的打法不可能是一拍即合,必然是早有准备。

  西边战火纷飞,桀族与天威军混战,毒蛇吐着猩红信子在地上隐蔽处若隐若现,一时整个营地都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血染上枯草,空气中都是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抓紧了。”钟离牧抓着缰绳直视前方冷冷嘱咐。

  乔鸿影回头望去,身后已经焦黑一片,到处是冒着黑烟的着火的营帐,满地残肢断臂,有天威军的尸体,也有桀人的尸体,纵横交错。

  滚滚浓烟中,一个满脸焦土烫伤的桀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地上痛苦地爬,浑身浴血,迦玛腹上插着一把天威营的军刀,挣扎着缓缓朝乔鸿影伸出手,嘴唇翕动,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乔鸿影的影子渐渐远去。

  乔鸿影紧咬着牙,颤抖的手伸出去,在视线里和迦玛的苍老焦黑的手重合,再转瞬之间分开,什么也握不住。

  可能成长只需要一瞬间,那一刻,乔鸿影知道了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异族间的博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是每个种族的劣根,不管今天乔鸿影站在哪一方,都是错的。

  钟离牧回手握住乔鸿影冰凉的手,声音淡漠,“对不起,配不上你的是我。”

  乔鸿影用力攥紧钟离牧的手,温热的身体透过衣裳透过银甲温到钟离牧脊背上,无声地安慰:我还在呢。

  黑鬃战马朝着东边飞奔,燃着酥油的火箭擦着耳际掠过,差一点就燎掉乔鸿影的头发,乔鸿影紧紧抓着钟离牧腹前的战甲,黑马狂奔,仰天长嘶纵身一跃,越过着火的刺篱,载着两人朝被西允埋伏围攻的东边奔去。

  黑马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哀鸣,地上一根细线突然绷紧,锋利的金属细丝咔啦一声割进马蹄里,黑马猛的翻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马背上两人被强劲力道甩了出去,钟离牧一把搂过乔鸿影,把人压进自己怀里,“别动!”

  “啊——”乔鸿影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攒成一团裹进一层银甲里,被两只温热的大手护住要害,紧接着就是一股沉重的冲力,两人重重摔到地上,钟离牧带着怀里人滚了两圈,后背猛然撞上营帐的拉线的木桩。

  一股腥甜温热涌上喉头,整个身子骨架都被撞散了,钟离牧眉头紧皱,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哑声问,“受伤了吗?”

  乔鸿影粗喘着气,忍着浑身震裂般的麻木勉强道,“没事…”

  不过短短一瞬,两个人同时翻身跃起,相背而立,钟离牧长歌出鞘,青墨剑身寒光毕现,乔鸿影背对钟离牧,双手持桀刺,冷艳的一双眼睛闪过一丝凶光,像盯着猎物的野狼,望着包围过来的西允狼兵。

  足有三百西允狼兵在此埋伏多时,让桀族和东边的狼兵声东击西吸引火力,剩余的兵力全部部署在中途,目的就是围杀这两个最大的威胁:

  一个虬冥杀阵的活阵眼,一个以一挡百的美艳少年。

  一旦杀死,一劳永逸。

  钟离牧低声道,“打开缺口你先走。”

  乔鸿影背靠着钟离牧,舔了一口桀刺刃上的血迹,轻声道,“从刚刚开始我就是阿哥的副将了么,我听说副将丢下主将逃跑,是要砍头的么。”

  钟离牧皱皱眉,“你真不听话。”

  乔鸿影咬着红绳重新束紧了长发,不满意地撅嘴,“你乱讲,我好乖的。”

  周围西允狼兵挥舞着弯刀逼近,包围圈里外数十层,水泄不通,领头一人大喊,“这两人的头,悬赏十斤黄金,百头牦牛!”

  乔鸿影小声嘀咕给钟离牧翻译西允话,“阿哥他们好小气的,杀了我们才给那么一点点东西么,西允最讨厌了…”

  钟离牧轻叹一声,“快脱身,去格衣山哨塔和卫落会合。”

  “是。”乔鸿影答应的一瞬间,整个人即刻扑了出去。

  速度快到在身后能看到一串虚影。

  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乔鸿影右臂从背后锁住扑过来的一个狼兵的脖颈,右腿肌肉绷紧屈膝猛然一顶,只听两声脊椎爆碎错位的闷响,那狼兵直接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乔鸿影顺势摔下那狼兵的尸体,狼兵手里牵着的野狼张开满是尖锐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上乔鸿影左手小臂,乔鸿影痛得咬牙,左手用力一掰,那野狼上颌咔嚓一声碎裂,右肘猛击那野狼的细腰,连续几下,野狼直接腰椎断裂毙命。

  钟离牧周身内息涌动,锐利剑风掠过之处血肉开绽,霎时逼退周身狼兵三丈,乔鸿影趁机回身翻跃,在钟离牧剑身上借力,双手挂在钟离牧脖颈上,身子猛然一荡,双腿带起凌厉疾风将钟离牧身后的狼兵扫出阵外。

  趁着周身狼兵击退的一瞬,钟离牧收剑入鞘,默念了一句阵诀。

  地面突然出现一道黑白圆环花纹,黑白中心正各在两人脚下,黑白花纹化成两条虬冥应龙图腾,各自游进两人身体之中。

  乔鸿影眼前一黑,脑海里浮现从未见过的影像。

  这是阿哥眼中的战场。

  脑海里是清晰的俯瞰画面,没有颜色,一片灰白,每个敌人和掩体的位置都一清二楚,每个西允狼兵行动的轨迹都在灰白的图像上划出预判红线,完全可以预测每个人,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进攻。

  乔鸿影只停滞了一瞬就理解了阿哥的意思,手中桀刺翻飞,不用再自己思考,脑海里的影像就是清晰的耳目。

  好厉害…

  钟离牧脸色苍白,身体被虚汗浸透,虬冥两仪阵极其耗费心力内息,汗湿的手掌抓住乔鸿影的手腕,低喘道,“撤。”

  乔鸿影点点头,掩护钟离牧从守卫最薄弱的位置突围,两人从密不透风的狼兵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

  夜里寒风刺骨,卫落和萧珧在斑驳野地里摸索,身上全是荆棘刮出来的血道子,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西允狼兵和响箭手。

  响箭拖着尖锐尾音混乱落在周身,卫落搂着萧珧,护着要害躬身钻进密林里,借着混乱枯树掩护,两人轻功不错,转眼间隐没进密林枯草之中。

  不知为何,西允围攻突然变得极有目的性,不惜一切代价围杀卫落一个人,卫落与西允王谈判破裂,对方即刻翻脸,卫落的部队和西允东部落直接冲突,后来收到了钟离牧的撤回哨塔换用第二战术的命令,军队分散撤退,卫落带着萧珧与军队分开撤离引开对方注意。

  终于甩掉了追兵,两人坐在树下歇了口气。

  “珧儿,有事没。”卫落半跪在地上翻看萧珧浑身上下有没有重伤。

  萧珧疲惫地靠在树根底下,一身黑衣尽是斑驳殷血的伤口,半眯着眼瞥卫落,伸手挑挑卫落的下巴,嘴角一扬,露出唇底的小红痣,“老子没事,瞅把你急的,心疼二爷了?不错,挺上道。”

  “啧,咋能不心疼呢。”卫落找了个地方跟萧珧贴身坐下,拿兜里药布缠自己身上几处见了骨头的地方,勒紧了止血,一边骂个没完,“妈个唧巴了这帮操蛋的西允犊子…我这十几年摸爬滚打习惯了,二爷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回您京城指点江山去,跟我受这罪不值当的。”

  萧珧不耐烦地捡了个草枝子叼着咬,“怎么呢,还不兴爷打个仗,保家卫国呢么。”

  “你打个鸡儿仗啊,你见过战场么你就打仗。”卫落点着萧珧脑门数落,“你要是缺个胳膊少个腿儿,你们家老爷子得直接一拐杖给我肺子打出来。”

  萧珧嘴角一勾,“不能,我们家不兴打媳妇的呢。”

  “去你妈的…小崽子,我真后悔当初教你武功,你好好当个小密探玩,多好,多安全捏。”卫落使劲搓搓脸,一脸沮丧往树上一靠。

  萧珧继续咬草枝子,不说话。

  卫落沉默半晌,慢慢道,“珧儿,要不,咱俩散了吧。”

  萧珧吐了草枝子,眼睛望着远处,“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追着我跑了六年,图啥呢。”卫落疲惫地揉着眉心,“我陪不了你,我根本就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是少爷,我是将军,咱俩就不是一路的。”

  ……

  “不可能了。”萧珧声音淡淡的,“六年我都等了,不差再几年了,都等习惯了。”

  “卫落,你挺混蛋的你。”

  ……

  “你就是欺负老子喜欢你。”萧珧眼眶红着,吸了吸鼻子,“上都让你上了,你说甩我就甩我,我不干…”

  “哎,咋又吭唧上了还,跟小乔学坏了都。”卫落撑起来把萧珧往怀里一揽,“宝贝,我真不是那意思,你天天跟我这提心吊胆的玩儿命,有意思么,你这一身伤,你不来能有这伤么。”

  萧珧仰头靠在树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一手抓着卫落领口,垂着眼瞧着,“我等你退下来。你要有别的相好了,老子就一个个剁了他们。”

  “珧儿你可真气死我了…”

  ……

  一道冷箭从身后急速射来。

  “珧儿!”卫落一把拽过萧珧,把人按进怀里夹在胳膊底下护着头和腹,涂着药汁儿的箭头擦过卫落手臂,血肉嘶啦一声,萧珧反手扔回四把飞刀,冷箭来向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是尸体落地的闷响。

  “快走!”



第三十五章 暮光(一)

  “这帮瘪犊子怎么追这么紧了…往北走。”卫落嘶嘶地吸冷气儿,萧珧被护在身底下,摸了摸袖里的飞刀,总共剩了不到十把,剩下些杀伤力不够的飞针,正在心里计算着消耗,后脖颈温热湿润,滴水似的。

  “卫落你大鼻涕流我脖子上了。”萧珧抬手抹了一把后颈,一手猩红鲜血,心里一沉,从卫落胳膊底下转过头,“伤哪了?”

  卫落低喘,声音里夹着痛苦的呼吸,“流个鸡儿鼻涕啊,你爷们差点让孙子们给镖死。”

  “没死就成,赶紧走,我没刀了。”萧珧右手从后边伸出去,环住卫落的腰,撑着人腰间甲胄,本来是被卫落护在身体底下,现在变成萧珧架着卫落胳膊,把大部分重量都卸到自己身上,“哨塔不远了,撑着点儿。”

  两人在夜色隐蔽下在密林里穿行,身后乱箭纷飞,擦着耳垂腋下飞过去,每一步都在跟天争命,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直接被后边的散箭给贯穿了后心,戳出个透明窟窿来。

  血滴一滴一滴淌进萧珧后背的衣裳里,滚烫的热血温着萧珧后背,逃着逃着,萧珧鼻子一酸,用力抓住卫落的右手,十指相扣,哽着声音道,“别流血了…我晕血…别流了…”

  卫落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认识你六年咋没听说过你晕血…”

  “我、我就晕你的血!”萧珧咬咬牙,袖口里滑出两把飞刀,拇指一捻,把薄铁刀片分开,反手逆着冷箭来向飞出去,两声惨叫淹没在密林深处。

  袖里还剩四把飞刀,用完就彻底手无寸铁了。

  胳膊上的伤口开始渗出发黑的血,萧珧嗅到一股极淡的药味,回头看卫落伤口,伤口边缘血肉已经发黑发紫。

  “妈的…箭头上涂了毒了…”萧珧后牙咬得咯咯响,两把飞刀落进手心。

  卫落嘴唇发白,按住萧珧的手,“憋着急,没事,问题不大。飞刀留着保命呢,我不在了你得活着,你小子是督察。”

  “这问题还不大呐,你心真他妈够大的。”萧珧从腰带里翻出个药瓶,倒出颗翠绿的药丸塞进卫落嘴里,“萃毒丹药,我就这一粒儿,老爷子一共就做了两粒儿。”

  卫落叼着那丹药凑到萧珧旁边,“喏,给你咬半拉去。”

  “我咬…老子想把你鸡儿咬下来…”萧珧一手掰着卫落的头,偏头把嘴贴上去,舌尖一顶,把药丸戳进卫落嘴里,逼着人咽了。

  密林中闪过几道黑影,霎时十几个手拿弯刀的西允人围住去路,再转身,后路也被同样的弯刀手切断,卫落扫视周围一圈人,每个人太阳穴上都烙着一只睁大的眼睛图案,身形魁梧,散发着冷峻戾气,手中弯刀刃带血光。

  跟那些普通狼兵气势完全不同,这些都是训练有素刀口舔血的西允高手。

  卫落右手攥紧了暮光的柄,萧珧指间夹着密密麻麻的飞针,冷冷扫视周围缓缓逼近的西允高手。

  “是西允的隐藏部队,十七目铁卫。”卫落呼吸比之前稳了不少,萧府老医仙的解毒仙丹,那是世家大族武林名门争抢的好东西。

  “珧儿,我估摸着咱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你先走,我拖着他们。”卫落低声嘱咐。

  “我不认识路。”萧珧嘴角一扬,一副老子只能让你带着走的样儿。

  卫落用力捻了捻刀柄,“你当那么多年密探你不认路?”

  萧珧哼笑一声,“是啊。”

  “小样儿我可让你走了,你自己不走,到时候别怪跟我死一块儿。”卫落没好气地紧了紧身上止血药布的接头,略微弓身,双手握刀柄,刀尖对外。

  萧珧扬起头,视死如归般看着对面扑过来的十七目铁卫。说实话,老子就怕没法跟你死一块儿。

  三个铁卫突然扑过来,萧珧就地一滚,滚到其中一人脚下,顺着腿间胯下蹿上去,双手抓住那人后领口,整个身子骑到那人肩上,两腿卡住头颅,萧珧用力一拧身子,咔嚓一声,那人颈骨前后拧了一圈当即毙命倒地,萧珧顺势跳下来,迎上下一拨人。

  另外两个铁卫两侧夹击萧珧,萧珧一拳猛击那人下颌骨,被那人两个钢铁似的拳头抓住右手,用力一攥。

  “妈的疼死了!”萧珧痛吼一声,手骨发出铿铿的声响,那人也同时惨叫一声,两手被萧珧掌心捏着的一把飞刀穿出血洞,萧珧右手猛然抽出,再突然打向那人颌骨,掌心的飞刀直接贯穿那人喉咙。

  萧珧顺势翻身,衣袖里甩出无数飞针,直攻对手下三路,飞针细密防不胜防,顿时三四个铁卫捂着汩汩流血的裆部惨嚎着跪了下去。

  卫落眼角余光注意着这边,倒吸了口凉气,“珧儿你做啥呢你!我就教你这么干架的?!跟哪个痞子混混学的呢你!”

  萧珧出招阴狠,目的唯有克敌制胜,什么下三滥的套路都用,根本不学那些君子的打法,照这刁钻的套路,之前跟乔鸿影走火儿的那一局,若是来真的,小乔得吃了他大亏。

  “老子就乐意这么打!谁叫你不管我!”萧珧杀红了眼,手心藏着暗箭袖里甩着飞针,一掌拍碎对面人的脑壳,浑身都是血。

  卫落手中刀影纷飞,靠近之人身首异处四肢乱飞,无一例外,混乱中一铁卫手中弯刀急速抛过来,扫向萧珧双腿,卫落突然一抓萧珧腰带,把人往肩上一扛,暮光的刃上滴血,卫落带人杀出一个缺口,一跃而起,脚尖在打着旋儿飞来的弯刀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突然跳到半空,踩到树枝上,带着萧珧在密林里急速奔逃。

  萧珧被卫落扶着屁股扛在肩上,仰头看着追兵来向,手心里染血的飞刀朝着追兵爆射而出,吭的一声炸裂似的脆响,被卫落借力踩到地上的那把弯刀突然碎裂,化成无数急速炸开的铁花,崩进周围人的骨头里眼睛里,霎时血雾喷涌,满地狼藉。

  萧珧身量不像小乔那么娇小可爱,虽然没那么多肌肉,更纤瘦些,卫落平日里抱他也都费劲,今天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邪劲儿,直接给人扛着跑了那么远,远远甩出追兵以后,两人精疲力尽,摔进枯草丛里,打了好几个滚,卫落扶着怀里人的脑袋不让磕碰到,终于滚到一个浅洼地里停了下来。

  卫落累得肩膀抽筋,还紧紧拉着萧珧的手不放,大口喘着粗气,把萧珧的手扯到面前瞅了两眼,揉揉,就是擦破皮了,刚听着骨头被那铁卫攥得铿铿的,给爷们吓坏了都。

  萧珧也喘,手被旁边人攥着,热乎乎的,感觉这一趟不算亏,家里养的猪终于学会拉人小手儿了。

  “别瞎瞅了二爷没废呢。”萧珧不自在地抽回手,低头搓了搓发红的耳尖儿。

  卫落突然转过来,把萧珧一搂,啵的一口吧唧在脑门上,心里咚咚的跳。

  “哈喇子流我一脸……”萧珧皱皱眉,嘴里嫌弃着,没躲也没推开,卫落把脑袋耷拉在萧珧肩膀上,埋着头,半晌,闷声道,

  “媳妇你吓着我了,我以为我要没媳妇了呢,我可害怕了。”卫落声音囔囔的,他还委屈上了。

  “你还甩我不。”萧珧问。

  “我都说了不是那意思…我就想让你回家,安安全全的,我每次回去看看你,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卫落叹气,“也是,你连你家老爷子的话都不听,我的话就更不能听了。”

  萧珧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珧儿你还挺帅的。”卫落咧嘴笑,露出半颗小尖牙,“真能打,我瞅着他们捂着裆趴下看得我唧巴都疼。”

  萧珧憋不住冷脸,笑了,两颗酒窝挂着,唇底的小朱砂一颤一颤,萧珧笑时候最撩人,桃花眼半弯着,肩膀微微耸动。

  “你要跟小乔打,能赢吗?”卫落问。

  萧珧翻个白眼,“不一定,不过打你应该是够了。”

  卫落嗤笑,“我那是让着你…我才不打媳妇呢…打坏了不还是我心疼我照顾…我多亏呢。”

  两个人身上伤得都不轻,一路上躲避追兵,跑了不少弯路,精疲力尽,眼看离着哨塔不过半个时辰路程了,卫落伤得很重,脸色苍白,虽然路上一直笑着扯皮逗萧珧开心,萧珧也能看出来,卫落已经是强弩之末,绝对撑不住再一次那么玩命的搏斗了。

  两人被追兵逼进一处低洼谷地,谷地幽深却极其安静,满地枯草,还有些小动物的尸骨。

  萧珧脑子里一根弦突然绷起来。

  进山之前乔鸿影和自己交换情报,说什么来着。

  走到一个地方发现没有活物,就是进了瘴地了。

  萧珧身子一顿,神情冷然,伸手拉住卫落。

  “咱们…可能是进了毒瘴里了。”



第三十六章 暮光(二)

  卫落脸色一阴,“快退出去。”

  “后边有追兵,怎么退啊。”萧珧从衣服下摆撕下两道布条,递给卫落一条,“小乔儿教的,毒瘴熏眼睛,蒙着眼听声儿走出去。”

  两人各绑了一圈黑布蒙眼,活像临斩的犯人,惨兮兮的。

  两人摸着路听着周围细微的风声,判断方向,卫落左手垂着,伤口一滴一滴渗着血,顺着指尖流到地上,脸上渐渐没了血色,失血太多,每走一步都是靠着信念撑着。

  萧珧一手抓着卫落腰带,半揽着人撑着,卫落身上的血渗到萧珧身上,就像直接渗进心里,一滴一滴给心烧出窟窿来。

  卫落身上越来越烫,已经开始发热了。

  “我没事。”卫落蒙着眼睛,摸索着攥攥萧珧的肩膀,“没事,怕个啥。”

  “没怕。”萧珧哼哼,“这事儿就不对劲儿,怎么咱们营里那么多奸细,抓出来四个,还有自己人反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卫落慢慢喘气,低声道,“是,有人搞事…朝廷里有人搞事…”

  “你别侮辱我…我手下三千双眼睛盯着各大官员,谁敢卖国?”萧珧嘴上不屑,心里暗暗又开始盘算筛查。

  突然,一阵疾风刮来,两人同时翻身趴下,两道毒箭射来,紧接着是混乱飞来的利箭,两人虽蒙着眼睛,呼呼的风声仍旧逃不过两双训练有素的耳朵。

  冷箭漫天乱飞,毫无章法,看来外面追杀的西允人不敢进毒瘴。

  所料未及的是,毒瘴山谷外的西允人换了毒箭,改成了响箭,仍旧是胡乱扫射。

  响箭尾部带空心哨,一旦射出,风快速灌进空心哨里,发出极其刺耳响亮的声音,在山谷里余音不绝,就算是长了十只耳朵也听不清那么嘈杂的声音。

  卫落脚下趔趄,身上仍在滴血,半跪在地上低头喘息,打斗时耗费体力呼吸急促,毒瘴沾染了肺部,咳出一口淤血,断断续续道,“珧儿,你快走,快走…”

  萧珧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微微润湿,喉结上下哽动,突然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随手扔进风中,零落在地上。

  “我会救你的…”萧珧把卫落的胳膊往自己脖颈上一搭,有了眼睛能看见四周响箭的来向,萧珧不断挥出飞针打掉飞来的响箭,拖着人往山谷尽头跌跌撞撞地跑去。

  飞针用尽,袖口里还剩两把飞刀,算是最后的武器。

  卫落昏昏沉沉,用尽全力撑着精神,山谷出口近在眼前,萧珧双眼通红,那短短几丈远的路变得模糊又遥远,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

  萧珧下意识回头望去,一道响箭直朝自己后心射来,还有半尺就要捅进心口,萧珧指间飞刀盘旋而出,和那急速破空的响箭打出一团火花,一股冲力直接把两人推下了悬崖。

  急速下坠时,卫落扯下蒙眼的黑布,把萧珧全护在怀里,翻了个身把自己转到底下,解开身上的盔甲系带,把萧珧裹了起来,亲了亲萧珧唇底的小红痣。

  萧珧通红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混着血丝的眼泪,紧紧揪着卫落的衣领,“卫落…你混蛋!”

  卫落微微偏头,手中暮光在峭壁上划出一道带着火星的白线,提气屏息护住怀里人,稳着身形在峭壁上生长的松树上猛踏了一步,贴着峭壁的斜坡一直滚到了崖底。

  卫落吐出一口血沫,缓了半天才坐起来,浑身都是碎石头刮出来的小血口子。

  萧珧被裹成一个穿山甲,还被紧紧压着头抱着,一丁点事儿都没有。

  “卫落…你…你有病!”萧珧气得肺快炸了,从卫落身上爬下来,鼻涕眼泪流一起,指着卫落,“你他妈干啥啊你还垫我底下,还亲老子,我以为你不活了呢!”

  “二爷用你垫吗!你有招儿不摔死你早告诉我不成吗?!”

  卫落慢腾腾惨兮兮一身土爬起来坐着,“嚷嚷啥…耳朵都疼了…我就是看见你一脸害怕的小样儿,就想亲你…”

  “哎你眼睛咋了。”卫落突然严肃,爬过去按着萧珧的头翻开眼皮儿看,从前漆黑明亮的一双眼睛灰蒙蒙的。

  萧珧刚还不觉得,现在眼前一片朦胧,跟上了雾霜似的,看不清了,抬头看卫落,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乔鸿影说的对,毒瘴是会熏眼睛的。

  萧珧低下头,“没啥,瞎了呗……”

  卫落低头默默看着萧珧,用力揉揉萧珧的肩膀,吸了把鼻子,把人一扯,背到背上,掂了掂,顺着溪流北上,脚步沉重。

  萧珧也没说话,静静趴在卫落背上,鼻息扑在卫落脖颈上,吸吮着最爱的人身上的气息,混着血气和汗味,让人安心。

  “你第一次背我…”萧珧鼻尖红红的,“我特沉吧。”

  卫落没说话,低头走着,时不时把萧珧往上边颠颠,别掉下来摔着。

  萧珧搂着卫落脖颈,“卫落…心疼了吧,你特喜欢我,是不。”

  卫落嗯了一声,“是啊,特喜欢你,你残了瞎了瘸了傻了我都养你一辈子。”

  “放我下来,你伤着呢。”

  “哎呀意思意思得啦!我眼瞎了又不是腿瞎了,再说也不是一点儿也看不见…”

  卫落很倔地不放人下来。

  黎明将至,东方微明,抬头已经行至哨塔前,大部队在此会合,已经等候多时。

  帐里有乔鸿影留下的草药,有治毒蛭噬咬的,有治毒瘴中毒的,分门别类放着,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标记出来。

  休整一夜,两人上了药包扎伤口,相拥而眠,哨塔营帐里只有单薄的旧棉被,卫落搂着珧儿窝在棉被里,拿体温暖着,唇舌相抵缠绵,互相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萧珧躺在卫落身下,任凭卫落缓缓抵进,充满自己身体,肆意冲撞索取,暴起青筋的阳物剐蹭着温热柔软的肠壁,一下又一下碾进最深处。

  “啊、啊…你他妈又乱来…我穴要扯开了…”萧珧白皙的脸蛋飘升红晕,半睁着一双灰蒙蒙的桃花眼,男人的喘息声低沉好听,又意外地诱人。

  “珧儿、珧儿。”卫落不停念着萧珧的名字,把人拎起来,压着双手按在帐上,从背后狠狠挺入,插进最深的隐秘处探寻掠夺。

  萧珧被死死压在帐壁上,腰窝压低,白皙的臀尖被冲撞地发红,这个姿势进入太深,感觉那粗物要直接捅进小腹里捣弄,让人痛得不行,又舍不得那霸道阳物的开拓索取时的爽感。

  两人下身交合在一起,萧珧抱着卫落亲吻,眼泪涌出来,被卫落怜惜地舔掉。

  “…我等你好多年…落哥…我等你好多年…我好苦…我想你…”

  “我知道,我在呢。”卫落抱紧怀里人,珧儿在发抖,在哽咽,在心痛。

  每年元夕,密探们都休假玩儿去,萧珧在自己屋里做一碗元宵,然后去玄武门上懒洋洋地坐着,从黎明未至坐到夜晚花灯流光溢彩,望着西北方,等着人回家,再落寞离去,回家自己吃凉了硬了的元宵。

  一等就是六年,六年都没盼回梦里人。

  二爷一直都那么强硬霸道,原来都是装的。

  卫落狠狠与萧珧深吻,“珧儿,我对不起你。”

  萧珧疲惫地昏睡,侧着身,把手搭在卫落腰上。

  卫落睡不着,侧身抚着珧儿头发。他眼睛最生的漂亮,他最喜欢他这双眼睛,二爷骄傲,没了眼睛不知道会不会疯了。

  有哨兵递来手书,“钟离将军要您立刻带兵回援,施行第二组战术。”

  卫落点点头。

  ————

  萧珧醒来时,卫落不在,地上有燃尽了的迷香。

  哨塔已经空了,只有留守的几位老兵在哨塔下闲聊。

  萧珧走出去,眼睛模糊看不清东西,听着声音拎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厉声质问,“卫落死哪去了?!”

  那几个人惶恐回答,“回督察大人…卫将军领兵回援钟离将军,都已经三天了…还没回来…”

  “三天…”萧珧拳头攥得铿铿直响,叫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就走。

  眼睛看不清路,一片模糊,只能印象去寻找战场,不知道颠簸了多久,萧珧听到秃鹫的叫声,再走近,一片腐尸的气息,因为天气寒冷,尚未完全腐烂。

  山河破碎,白骨铺地,山谷成了成堆尸体的埋骨地,秃鹫的悲鸣像可怜的哀曲,整个空旷山谷中,就只有萧珧一个活人。

  远处地上插着一把断刀,闪着暗金的光,刺痛了眼睛。

  萧珧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摔带爬地跌到那把断刀前,用力抚摸,嗅闻,摸着上面极其熟悉的太阳花纹,直到锋利的刀刃把手指割得血肉模糊。二爷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萧珧一直最讨厌这把刀,因为卫落到哪都带着它,没事就抱着擦,跟这刀待的时间比谁都长,二爷就吃这刀的醋,现在它断了。

  “暮光终于落了,我该去哪找你。”

  萧珧袖口里滑出最后一把飞刀,抵在自己喉咙口,灰蒙蒙的双眼缓缓闭上,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滴落。

  手腕被温暖大手攥住,被一个人从后边抱住。萧珧身子一僵。

  卫落从背后抱着萧珧,低声说,“珧儿,我们打赢了。”

  手里飞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珧儿,能回家了。”



第三十七章 归朝

  蓝金的麒麟战旗在风里翻飞,驻守归来,平息外患,梦里人未成无定骨,六年苦寒卧薪尝胆,竟有朝一日胜了。

  马背上颠簸,乔鸿影一手拿一朵刚采的小花,坐在钟离牧怀里唱歌,调儿跑了三里地,词是汉语,小乔也念不明白,瞎哼哼。

  “这么高兴。”钟离牧一手勒缰绳,一手环着乔鸿影的小腰,把人贴在自己身前,挠小孩的肚子肉。

  “哎呀呀呀妈呀!”乔鸿影咯咯笑着躲,钟离牧从两边扶着,怕把小孩给摔下去了,低头皱眉教训,“什么哎呀妈呀的,别跟卫落学那口音。”

  卫落和萧珧一人一马缓缓追上来,卫落扔给小乔一个路边采的野果子,一脸贱笑,“小孩学东西可快呢,小钟将军你不能地域歧视,是不乔儿。”

  乔鸿影备受鼓舞,啃了一口野果,脆生生答应,“是呀老铁!”

  钟离牧生生咽回一口陈年老血。

  太气了,卫落这熊玩意,祸害了我们家鹦鹉,又来祸害我们家小乔。

  十几年前钟离家老太太做寿,钟离牧送了只顶漂亮的虎皮鹦鹉,不成想那时候卫落天天跑将军府来玩儿,没两天,那鹦鹉逮谁问谁,“你干哈捏?”

  萧珧抿着嘴笑,眼睛里清亮了不少,乔鸿影给找了草药捣汁水洗眼睛,现在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卫落伸手过去扶着萧珧大腿,挑眼撩事,“嗳,二爷过来跟我骑一个呗。”

  萧珧嘴角一抽,“大家都是成年人…”

  卫落眼里贼兮兮的,“呦,可不得,成年人,二爷想跟咱震一个?”

  萧珧一巴掌抽过去,“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别他妈把马压死了。”

  乔鸿影骑到钟离牧脖颈上,给阿哥戴小花,亲昵地俯下身抱着钟离牧的脖颈,伸过脸蛋去要亲亲。

  钟离牧被戴了一头小粉花,卫落笑抽了,从马上栽下去还被马蹄子踩了一脚,四个人闹闹哄哄地走,山谷里尽是笑声。

  最后一战万分惊险,若说如何在最后三天内扭转乾坤,还要追溯到小乔靠桀鹰抓出四个西允奸细那天。

  当时钟离牧画了份周密的作战图,藏在书案角落里,西允奸细落网之前,用飞鸟传书把路线传回了西允。

  而那份作战图,全都是真的,包括扎营地,水源,和兵力部署。

  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出现在最后。

  图上画的是粮草辎重藏匿之处,而实际上,那地方是钟离牧第二战术的重兵战车埋伏区,一切都是为了把西允大部分兵力引诱到埋伏之中,一网打尽。

  虚虚实实,偷天换日,打了西允个措手不及,此战西允王死于混战之中,西允覆灭,桀族独木难支,可汗领族人投降归顺大承,西北边境从此再无战火。

  纳其召唤蛇魅,让天威营损失惨重,本应处死,念在他主动交出解毒药方,饶了他一命。

  若按钟离牧的意思,纳其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乔鸿影给纳其说了情,纳其可以召九巴蛇的,万一召九巴蛇,所有被咬的人都会当时毙命,纳其只召了毒性不大的赤沙蛇,已经暗中帮了他们许多了。

  看乔鸿影诚恳求情,钟离牧舍不得让小孩难过,放便放了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

  纳其是给放了,将军的醋坛子也翻了。

  当天晚上就听见帐子里小可怜哭闹着往床角爬,“阿哥你好坏…我不要跟你回家了…”

  一听这话,钟离牧抓着小孩脚腕子给扽回来更强硬地继续,一边逼问,“不跟我回家,你要跟那桀人回家么。”

  “不不不…阿哥…我跟你回…”小乔满脸泪痕,紧紧抓着床褥,呜呜地哼哼,“阿哥…我错了,饶了我…”

  一晚上折腾得小乔哭唧唧地求饶,爬不起床来,嘘嘘都是将军抱着去解决的。

  ——

  天威军凯旋回朝,京城百里万人空巷,所过之处皆受人景仰礼赞,路过凛州时,两岸百姓高声呼喊:

  天威佑我大承!

  战神钟离将军!神刀卫落将军!

  凛州民风开放,两边的年轻姑娘们提着裙子跟着马小跑,追着钟离牧和卫落,扔花,扔水果,扔手绢,这两个将军,奇谈传说甚嚣尘上,已经成了大承姑娘小姐们的梦中情人,终于见着活的了!

  萧珧没有跟卫落挨太近,把乔鸿影从钟离牧马上拽下来,放在自己身前,垂眼道,“好好看着他们,你我都不要见光最好。”

  乔鸿影不懂那么多,乖乖靠在萧珧身上,痴痴地望着不远处被两边姑娘们扔花朵手帕的钟离将军,感觉那人身上都在发着光。忽然听到有泼辣姑娘在旁边喊,“钟离将军娶亲了吗!我们都喜欢你啊!”

  乔鸿影也跟着喊,脆生生的,“钟离将军我也喜欢你!我比她们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给萧珧逗笑了,用力揉着小乔脑袋上的呆毛。

  钟离牧回头看了看傻乎乎的漂亮小孩,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萧珧捡了一朵落在自己马背上的花,手腕一翻,那花嗖地飞出去,砸在卫落后背上,卫落回过头看,萧珧半眯着眼睛,斜望着卫落,嘴唇微动:

  还勾搭小姑娘,回家给二爷跪搓板去。

  卫落接下萧珧扔过来的那朵花,咧嘴笑,露出半颗小虎牙,无声地张张嘴:

  不喜欢小姑娘,不够辣,不够带劲。

  回朝封赏,二位将军已是无上荣光,加官进爵,赐万金豪宅。

  萧珧督察有功,官升一品。

  钟离老将军和兵部卫大人就在旁边,听着自己儿子这么给老子长脸,那骄傲劲,与有荣焉。

  承侯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块儿,承侯这人,打仗不行,热爱和平,但说话有一套,先把钟离牧卫落夸成花,再把俩人老爹也夸成花,赏东西大方,借此收揽将心。

  私下里言谈间,承侯有意嫁自己小闺女,钟离牧当即就给拒了,搞得老将军吹胡子瞪着钟离牧,连忙打圆场,“我们小七儿打小就有主意,辜负君上美意了。”

  钟离牧在天王老子面前都是这一张冷脸,不卑不亢的,就俩字,“不娶。”

  偏偏他就是有这能耐,再放肆别人也得哄着他,顺着他来,谁叫七国里就他一个虬冥子的亲传弟子,将军府七少爷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百鸟朝凤……额,这些都没有,就虬冥子亲自出山,登门收徒,指着襁褓说,得他者得天下。

  承侯又看向卫落。

  萧珧立侍在承侯身侧,突然抬起头来,一脸警觉地瞪着卫落,飞刀差点就从眼睛里射出来扎卫落脸上。

  卫落晃晃左手,“不行不行末将这残疾了,多委屈公主。”

  承侯想想,也是,咱闺女漂亮大方,还能少了驸马么,不差这一个的,钟离家小子多了去了,随便一个联姻也能拉拢钟离家,把闺女嫁给这冷面阎王,寡人还不乐意呢。

  卫大人默默看着萧珧和卫落眉来眼去,轻声叹气,跟王室联姻是不用想了,跟萧府联姻倒是有可能…

  晌午觐见,拖到傍晚才出来,钟离牧一出殿门就没影了,萧珧奉命送卫落出来,两个人慢悠悠地走。

  卫落咧嘴一笑,“瞧见没,还小姑娘呢,公主老子都不要。”

  萧珧瞥了卫落一眼,“那你想要啥啊。”

  卫落望着周围没人,悄悄伸过手去,勾着萧珧的手指,“要我们家如花似玉的小珧儿。”

  萧珧脸颊上又露出两颗酒窝。

  前面闪过一个黑影,一个穿着黑绒红绣虎纹衣裳的小密探落在两人面前,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少年的脸,跟卫落长相七八分神似。

  小密探腾的一下立正抱拳,“参见卫将军、萧大人!”

  卫落伸手捏那小孩的脸,“挺有样儿啊,不错,萧大人调教的好。”

  卫荣眯眼笑,露出一颗同款小虎牙,“哥我看见你了,太帅了。”

  卫荣十六岁,和当初的珧儿一样,一身虎纹黑服,笑起来都一样可爱。天威军回朝时一群小密探挤在玄武门底下偷着看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卫荣特骄傲特美地一挺胸脯,“那是我哥,我亲哥!”

  萧珧对卫荣多有提携照顾,卫荣机灵,会来事,一口一个萧大人萧哥哥,比他哥讨喜多了。

  看着卫荣眼里满是敬仰崇拜,萧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拿一样的眼神望着卫落,眼睛里熠熠生辉。

  卫荣总觉得气氛哪里不对,低头就看见他哥正偷着勾萧大人手指,俩人腻腻歪歪的。

  萧珧脸一红,撤开手,被卫落伸手抓住,举起来伸到卫荣面前,“叫嫂子。”

  “嫂、嫂子?”卫荣愣了半晌,突然贼激动地跑了。

  “咩哈哈哈哈哈哈萧大人是我们家人啦哈哈哈哈我看你们谁还敢欺负我哈哈哈哈!”

  ————

  夜晚,宫外,乔鸿影正悄悄躺在一丛海棠里打盹,人间芳菲未尽,红艳的花间隐约可见一个同样明媚的少年。

  钟离牧朝着这边拍拍手,乔鸿影飞快地爬起来,扑到钟离牧怀里,被钟离牧抱起来,夜幕下的湖边,不少人在放河灯祈福,闪烁灯火在两人背后悄悄绽放。

  钟离牧问,“我能娶你吗。”

  小乔仰头嘻笑,“好呀好呀好呀。”



第三十八章 人月圆

  钟离牧得封天临将军,承侯赏了一处豪宅,在京城西郊,四敞大开的一扇朱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天临府。

  其实钟离家闲置的宅院田产众多,也不急着搬出来,钟离牧这次却挺积极,赶着让人把宅子收拾出来,请了三个甜品做的极好的厨子师傅带过去。

  院落里小桥流水,池中鲤鱼潜跃,乔鸿影坐在门廊下,抱着阿哥新抄写的一本诗词读,旁边小碟子里放着七八样糕点,红豆酥,薏米糕,红枣桂圆,身上披着一层午后的暖阳,安静又温柔。

  钟离牧彻底闲了下来,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慢悠悠摇晃,半睁着眼望着门口乖乖坐着的小孩。

  “小乔,过来我这。”钟离牧勾了勾手。

  乔鸿影眨眨眼,小心地放下书册,挑选半天,捡起一块红豆酥,跑到钟离牧身边,顺着大腿爬上藤椅,趴在钟离牧身上,叼着红豆酥戳戳钟离牧的嘴唇。

  钟离牧扶着身上小孩软乎乎的小屁股,微微抬头,咬住红豆酥的另一边,咬断了,再细细品味小乔的嘴唇舌尖,温柔地亲吻疼爱。

  “想家呢?”钟离牧淡淡问。

  小乔把头贴在钟离牧胸口,闷声道,“不是想家,就是离开西北太远了,有点怕的。”

  “怕什么。”钟离牧安抚地摸摸乔鸿影的后背。

  乔鸿影摇摇头,“不知道么。”

  午后阳光沐浴下,钟离牧靠在藤椅里,闭目眯着,身上小孩乖乖趴在怀里,缩成一个小团,窝在钟离牧怀里睡着。

  年少时觉得经历战火纷飞才是英雄,现在只觉得和爱人平淡相伴一生才是安慰。

  半个月后的一天,萧珧突然出现在天临府的屋顶,坐在飞檐边的青铜螭吻头上,拿了块小石头丢到乔鸿影头上,“小乔儿,上来,有事跟你说。”

  小乔揉揉被打痛了的头,攀上了房檐,坐到萧珧旁边。

  萧珧望了望两边,“钟离牧哪去了。”

  小乔垂着眼有点沮丧,“阿哥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呢,经常出去,回来也不怎么理我…阿哥好像不喜欢我了…”

  “没有,他最近确实忙着,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萧珧从袖口里拿出来一沓信纸,知道乔鸿影看不大懂,就一张一张地解释。

  “我查到王室旧案,你娘是平祁郡主越未欢,自幼在宫里长大,和安战公主是闺中密友,安战公主的母亲,是陈国的公主杨锦,因为和亲被迫嫁进大承,成了承侯的锦夫人。”

  锦夫人每日思念家乡,积郁成疾,安战公主自幼耳濡目染她娘亲对大承的仇恨,把仇恨继承下来,伺机报复。

  西北边境换了多少拨将军都铩羽而归,每次都会出现奸细或者自己人临时倒戈,军事机密不胫而走,原来都是这个安战公主,在深闺大院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盗取舆图,把响箭工艺教给西允,她要的就是让大承被边境各国蚕食殆尽。

  就在她以为这种细微的方式已经让大承边境极度危难时,却没想到自己会被当做和亲公主送出去。

  安战公主经营这么多年,手下有不少眼线,一得到风声,安战公主骗最亲密的朋友喝下烈性迷药,把平祁郡主送上了和亲的婚车,自己则隐居进一处极其隐蔽的住处,在暗中操控全局。

  平祁郡主突然失踪,乔老爷子痛失爱徒,当即就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后来渐渐病重,无力回天了。

  萧珧说,“现在证据不足,一旦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安战公主就会被收押审问,钟离牧和卫落的意思是瞒着你,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事,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乔鸿影抿了抿嘴,默默看着自己脚尖。

  “总之她不会有好下场的。”萧珧拍了拍小乔的肩膀。

  当夜,乔鸿影缩成一小团坐在床角,屋里空无一人,点着几支烛,有点寂寞,面前的锦盒里安稳放着阿妈的骨珠。

  雕花木门被猛然推开,钟离牧皱眉走进来,俯下身一把抓住乔鸿影的手腕,“你给安战下了蛊?”

  乔鸿影眼里闪着泪光,努力让自己声音不哽咽,“我…”

  钟离牧压抑着怒气,低声道,“你疯了,我们已经在找证据了,迟早会把她收押,谁叫你擅自行动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乔鸿影哭着喊,“你们收押是你们的事!我怎么替阿妈原谅她!我恨她!”

  “你给我在这老实待着,哪也不许去。”

  钟离牧摔门而去,留下满脸泪痕害怕地瑟瑟发抖的乔鸿影。

  门被锁住,外边还有警卫看着,钟离牧从来没这么生气,安战公主手眼通天,只要她还活着,她就绝对有法子找出乔鸿影,然后弄死他。

  钟离牧回了书房,打开窗户吹着凉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叫了几个心腹影卫过来交代了一番,把所有乔鸿影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通通销毁,绝对不能让安战公主怀疑到这小孩的头上。

  毕竟蛊毒是某些种族特有的东西,乔鸿影的长相太出挑,一旦被盯上就麻烦了。

  小乔到了中原,便彻底变得无依无靠孤立无援,钟离牧要把他保护得好好的。

  影卫过来禀报了一声,萧府的管家求见。

  钟离牧正烦躁着,萧府的老管家过来,手里托着枚银镯,双手奉给钟离牧,“将军走得太急了,这镯子掉在我们府上,二少爷捡着了,叫小的给您赶紧送过来。”

  钟离牧一惊,拿过那银镯,擦了擦,松了口气,“多谢。”

  老管家惶恐叩首,“将军折煞小老儿了…将军若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先退下了。”

  “嗯。”钟离牧看了眼旁边站的影卫,叫人领着去库房领赏钱去。

  钟离牧一边想策略一边摩挲着手里银镯,指尖忽然摸到银镯内壁有微小的沟壑,下意识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一串漂亮秀气的桀语,从前好像没有,像是后来才刻上去的。

  钟离牧拿出几本桀族语言的古籍对照着翻译上边的字:

  “阿哥,有你的时候天都是亮的。”

  ……

  钟离牧心里咚咚地跳,突然起身奔向寝房。

  推开门,乔鸿影正抱着腿缩在墙角,一脸被抛弃的无助,钟离牧抱起他时,他整个人都是木然的,像经历了最绝望的事,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乔鸿影满脸泪痕,呆呆地问钟离牧,“阿哥只喜欢听话的小乔,是吗。”

  “对不起…我以后乖乖的好不好么…”

  “我知道错了…你别、别生我气…我知道错了…呜…”乔鸿影哭得直打嗝。

  钟离牧揪心难忍,把乔鸿影紧紧抱在怀里,拿臂弯圈着,安慰,“我怕你被伤到,我太着急了。安战公主能逃婚,她能抓不住你么。”

  乔鸿影小心地扯扯钟离牧的衣服,眼睛里转着泪,“阿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只做错了一件事,阿哥就不要我了么…”

  钟离牧把小孩搂进怀里,亲亲额头,“没有,你别乱想。”

  钟离牧隐约明白,乔鸿影有时会忧郁地自己坐着,大概是太没安全感,怕被丢弃。这小孩一直很胆小的。

  乔鸿影可怜地望着钟离牧,“我怕黑,阿哥怎么总是留我一个人看家么,我不想一个人。”

  “对不起。”钟离牧哑声安慰。

  深夜,小乔钻进钟离牧臂弯底下,抱着阿哥睡着了。钟离牧低头吻着小孩额头,这几天是冷落他了,以后不会了。

  从前钟离牧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有了心爱的小孩以后,才发觉三年五载过得飞快。

  天下太平,钟离牧乐得清闲,看着小乔长高了不少,自己都三十四了。

  小乔说汉语越来越利索,跟卫家小子走的特别近,卫荣总喜欢带好吃的来找小乔玩,小乔也一天天不着家,跟一群小密探出去玩,钓鱼,游泳,逛街,下馆子。

  小乔在这群小密探里人气高得惊人,小密探小影卫们一碰上硬点子,搞不定了,就拎着糕点水果过来请“乔爷”出马,乔爷特别能打,谁见谁怂。

  就是不太好请,得是带的点心糕饼合口味了,小乔才勉为其难,给兄弟们解决一下棘手任务。

  乔鸿影性格好,长得漂亮不算,仗义,开朗,从京城里也混得风生水起,七年下来,密探影卫刺客之类的,小辈里没有不知道乔鸿影的。

  虽然小乔在京城也很吃得开也算件好事,但是莫名伤到了某人一颗老男人的心。

  一天晚上,小乔又要溜出府玩,刚出门就被截住,被那人迎面按在了墙上。

  钟离牧低头问,“这么晚了,去哪。”

  小乔扬起漂亮的眉眼,“我跟卫荣约好了,去醉仙楼喝酒去。”

  “去哪?你再说一遍。”钟离牧牙都要咬碎了。

  大晚上,跟卫荣,逛妓院?

  钟离牧一把扛起乔鸿影,飞快进屋,把人往床上一扔,翻身压上去。

  “哎你干嘛呀!你松开我!我……啊…啊,疼!”乔鸿影被掰开腿,后庭一凉,不知道涂了什么药膏,一个滚烫硬物直接楔了进去。

  “呜…呜…”小乔被干的死去活来,就听见耳边有人问,“你长本事了,还逛妓院,嫌我老了?”

  “没有…不是…啊、啊…”乔鸿影仰着头,脖颈又被狠狠咬出个红印,下身的小肉柱直挺挺硬着,戳在钟离牧半点没松懈的小腹上,吐出一股白浊。

  “还敢天天不着家么。”钟离牧下身挺弄碾磨,贴在乔鸿影耳边威胁。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自那以后,乔鸿影一看见醉仙楼,一看见卫荣,屁股都疼。

  ————

  安战公主最终被处以极刑,行刑那天,乔鸿影捧着阿妈的骨珠站在山崖上,钟离牧在身后揽着乔鸿影的肩膀。

  骨珠上串的丝线断开,一颗颗骨珠顺着山崖滚落,消失,归于尘土,化作轻烟。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一次相遇,一生不离。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此生有一人相伴,何惧白发生。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部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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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定时掉落番外,掉落番外时会微博通知哒!

  一直默默窥屏的天使们是时候出来冒个泡了叭!

《小番外》

那个五岁的小孩子藏在马厩后边偷偷望着,乔鸿影眨着大眼睛羡慕地看着。

可汗抱着自己最宠爱的大王子鬼瓦黎艾,把他放在自己脖颈上骑着,开怀大笑。

眼角的余光看见马厩旁的乔鸿影,脸上的笑容忽然褪去,冷冷哼了声,用桀语低声道:“中原的血是脏的么,生出的孩子也弱不禁风,这么小的个子,一点也没有本汗的样子。”

大王子也朝乔鸿影吐吐舌头,抱着可汗的脖颈嬉笑:“阿爸我要骑马。”

好,有勇气的好小子,走。”可汗抱着大王子走了,身边的侍姬纷纷跟着。

乔鸿影忍不住跟了几步,大眼睛里眼神委屈,悄悄用桀语说:“阿爸对不起……”

别到这乱逛,碍本汗的眼。”可汗冷着脸瞪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鸿影吸了吸鼻涕,失落地看着他们离开,直到望不见可汗的背影,才绞着手指悄悄走了。

回了住处,乔未欢倚着羊毛毡刺绣,嫁妆里的锦线快用完了,绢上绣的鸿雁颜色寡淡。

小乔跑到乔未欢身边,小心又期待地朝她张开两条细弱的小胳膊。

乔未欢看了一眼,没去抱他,叹气道:“你是男孩子,要勇敢独立,不要总是撒娇。”

小乔放下手,趴在乔未欢身边,声音哽咽:“阿妈我没有撒娇么……”

乔未欢不喜欢听他说汉语时还带着桀语的腔调,严肃道:“不要说‘么’,要说‘啊’。”

好的……啊。”小乔努力咬清这个字,然后眨着眼睛问乔未欢:“阿妈我这么说好不好么。”

乔未欢轻声叹气,摸摸小乔的发顶:“好了,去练功。”

阿妈我的腿好痛么,今天可不可以不练了。”小乔小心翼翼乞求,细弱的小腿已经被练武的木桩磕得青紫,一碰就疼。

不可以,你若现在偷懒,今后会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乔未欢训斥道。

“……好的……阿妈别生气……我知道了么……不是么是啊。”小乔咬咬嘴唇,悄悄跑出帐子。

夜里,鬼瓦纳其靠坐在帐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小乔抱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腿靠在他身边,拿着纳其扔来的草药给自己涂抹。

谢谢阿弟。”小乔忍着痛咬着嘴唇上药。

纳其比乔鸿影年纪小,个子却比他高不少,也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个小哥哥,只是看不惯他每天可怜巴巴的样子,时常扔给他点草药和肉干。

乔鸿影很黏纳其,觉得阿弟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阿爸为什么不喜欢我么。”小乔自言自语。

纳其冷哼回答:“其实这儿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你,跟你无关,只是不喜欢中原人而已。”

是这样么……”乔鸿影靠着纳其,仰头望着夜空,一只桀鹰长啸着掠过,冲进远天云雾之中。

那中原人会不会喜欢我么。”小乔托着脸向往憧憬。

不知道。”

我觉得我很好么,如果是中原人,一定会喜欢我的。”小乔弯着眼睛笑起来,眼眶里眼泪满溢,顺着脸颊滚落到地上。

他跪下来,双手合十贴在眉心,向着神鹰消失之处虔诚祈祷:

是谁都好……赐给我一个喜欢我的人吧,我会对他很好,把命都交给他。”

纳其听着,嫌弃地皱皱眉。

十三年后,天威死牢。

乔鸿影半点力气也没有,已经完全靠身上的绳索铁链挂着,只要绳索一断,乔鸿影立刻就能软死在地上。 

见犯人一直垂着头,士兵不耐烦了,抓起乔鸿影的长发用力一扯,扯得他浑身银铃哗啦作响,把一张苍白绝望的脸露出来,低声在乔鸿影耳边笑道:“一个爷们儿长得这么美,我都替你浪费得慌。” 

说罢,滚烫朱红的烙铁便照着乔鸿影的脸压上来,这一下可不是毁容的事,眼睛脸颊全得化成血水,基本上小命就交代了大半条了。 

眼看着一股滚烫热气朝自己铺面而来,而自己又退无可退,哪怕乔鸿影骨头再硬,现在也真的怕了。 

乔鸿影双目紧闭拼命向后缩,无奈身体被锁扣紧紧缚在木柱上,长发被士兵扯着,连头都动不得。 

呜……”乔鸿影拼命挣扎,无济于事。 

其实士兵也没什么问题可逼问,不过就是捡着一个异族美人,想要凌辱折磨而已。 

烙铁刚刚触到乔鸿影的皮肤的一瞬,突然手里一松,那士兵慌忙回头,发现钟离将军正冷冷站在自己身后,掂了掂手里的烙铁,随手扔回了炭炉,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士兵吓得面如土灰,慌忙行礼,“将军!” 乔鸿影感觉自己左脸被烙铁的热气烫到了一点,心里特别害怕,眼泪遏制不住地直接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忍不住哽咽了一小声。 

钟离牧面无表情地走近,抬手把乔鸿影的长发往耳后拢了一下,轻轻抬起乔鸿影的下颏。 

睁眼。”钟离牧淡淡命令道。 

恐怖的滚烫没有落在自己脸上,乔鸿影感觉到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托着自己的下巴。 

乔鸿影打了个寒颤,缓缓抬眼看面前人。 

一双剪水的眸子缓缓抬起,睫毛上挂着泪珠,水汪汪地仰头望着钟离牧,面前这人一身银甲,剑眉,薄唇,眉角刻着一道寸长的陈年深疤,昭示着主人的功勋。 

他听见那个将军说:“是这个人。把他解下来,带他跟我走。”


身上束缚一松,乔鸿影没了支撑,腿上身上被抽得血肉模糊,还上了夹刑,早就伤了筋骨,乔鸿影站不住,瘫坐在钟离牧脚下,虚弱到只能扯着钟离牧下摆的银甲才能勉强坐着。 

乔鸿影十指还有拶过的血痕,在钟离牧雪白的甲胄上颤颤地留下了几个红红的小爪印。 

乔鸿影惊慌地想擦掉,却见面前扔了件披风,又听那高大凶狠的将军说:“披上吧。” 

披上?

给我么?

乔鸿影怔怔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披风,还绣着汉族的云纹,看着挺暖和,只是不太敢伸手去捡,不明白这个汉人将军到底是何用意,只觉得这个人虽然凶巴巴的,但是并没有恶意。 

乔鸿影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架起来,他太害怕了,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几个士兵,脚下一软,抱住了钟离将军的腰。 

士兵们大惊失色:“哎你这桀奴!那是我们钟离将军!” 

乔鸿影心里猛然颤了颤,这就是钟离牧。 他这次的刺杀目标。 

也是因为这个人,乔鸿影功亏一篑,被抓进战俘牢好生折磨。 

那个叫钟离牧的将军冷冷抬手说:“你们去吧,找东西抬他出去,我有话问他。” 

乔鸿影一时撒手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一脸不知所措地仰头看着钟离牧。 

钟离牧眉头皱的更深,拿剑鞘把地上的披风轻轻一挑,披风落回手上,把披风披在了乔鸿影肩上,又裹了裹。无奈拿惯了剑的手太笨,把乔鸿影裹成了一个小包子。 

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很暖和,乔鸿影不敢乱动,小心地等着。

披风的系带被裹到了后边,钟离牧只好把双手围过乔鸿影,伸到后边去系带子。 

啊,他在抱我么。”乔鸿影惊讶地想,“他给我裹了袍子,为什么。”

是不是我许愿成真了……

乔鸿影激动地颤颤地伸出满是血痂的苍白细长的手,朝钟离牧伸过去微微张开两臂。 

钟离牧看着面前的血淋淋脏兮兮的小人儿向自己要抱抱,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呜,他为什么不抱我,不是神鹰赐给我的么……”

乔鸿影见他久久不动,向着钟离牧伸出的双手失落地垂下,委屈地轻轻搭在钟离牧的银甲下摆,又抓出两个混着泥土和血污的小爪印,茫然地仰头望着钟离牧。

不是么……真的不是么……”他激动的心情一点点凉了。

好了,出去再说。”钟离牧轻叹口气,俯身托起乔鸿影的腋下,把人托起来换到背上,背着这一身伤的小桀奴,缓缓出了刑房。 

乔鸿影悄悄搂着他的脖颈,乖乖趴在他背上,小心地抿着嘴,心想:“这一定是神鹰赐给我的阿哥……”

————

小乔。”钟离牧推了推缩在自己枕边的人,他浑身冷汗,钻在钟离牧怀里瑟瑟发抖,不知做了什么噩梦。

小乔突然惊醒,瞪大眼睛怔怔看着钟离牧,眼神茫然无措。

钟离牧看不得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点了烛,靠坐起来,把小乔抱起来,放进自己怀里,大手摩挲着他瘦小的脊背。

乔鸿影眼神茫然,发了许久的呆,钻进钟离牧怀里不肯再出来,偷偷抹眼泪不想叫阿哥看见。

钟离牧抱着他,静静等着他安静下来,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道:“别害怕。”

乔鸿影悄悄点头:“嗯。”

(小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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